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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播放的第七年

中考结束那天,京川下了很大一场雨。

苏禾韵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浸透后的腥甜。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抱着书匆匆跑过积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她在人群里看见了许修远。

他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伞,正低头跟吴令仪说着什么。吴令仪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仰头看他时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整个夏天最柔软的日光。许修远难得地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微笑,而是眼角都舒展开的、真正意义上的笑。

苏禾韵想,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只是那笑容从来不是给她的。

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撞上了另一个方向投来的视线。周徵言靠在对面教学楼的墙边,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他显然也看到了许修远和吴令仪,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隔着人群,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然后各自移开。

中考前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那本藏在消防栓里的《小王子》,他写的到底是什么,苏禾韵到底没看到。后来她偷偷回去找过,但那本书已经不在了。连同那提没开封的农夫山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发现过那个角落。

她问过周徵言,他只说“放回去了”,便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后来苏禾韵也就不问了。

京川的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中考结束后第二天,苏禾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核对答案。那些选择题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她眼前跳动、变形,每一个红叉都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疼得绵长。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整整一页的解题过程,却在最后一步代错了公式。

语文作文,她写的是“成长中的陪伴”。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海边的烟花、食堂的火锅、走廊上那个逆光的背影,可落到纸上,却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关于亲情的套话。交卷那一刻她就知道,这篇作文不会有高分。

成绩是在七月初公布的。

苏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禾韵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木纹的纹理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这就是你三年的结果?”苏父的声音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反而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宁静,“这个分数,连一中都上不了。”

苏禾韵咬着下唇,没说话。

“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考成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我尽力了。”

“尽力?”苏父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似于失望的东西,“你的尽力,就是这样的结果?你那些朋友呢?她们考了多少?叶知遥?周徵言?你跟人家在一起玩,怎么成绩没跟人家看齐?”

苏禾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叶知遥考得很好,周徵言也考得很好,陈跃超常发挥,他们大概都能去想去的学校。可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苏禾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叶知遥发来的消息,问她要报哪个学校,说她们可以一起填志愿。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叶知遥直接找到了她家里。

苏禾韵开门的时候,叶知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衫,手里拿着两杯冰奶茶。她看到苏禾韵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其中一杯奶茶塞进她手里,然后拉着她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下。

“我爸妈说,让我出国。”叶知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中就去,去英国。手续已经在办了。”

苏禾韵猛地抬头看她。

叶知遥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说,国外的教育资源更好,女孩子多出去看看总是好的。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所以没拒绝。”

“可是你之前说……不想离我们太远。”

“那是之前。”叶知遥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可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带着点涩,“禾韵,我们总要分开的。中考之后各奔东西,高考之后天南海北,就算不出国,以后也会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早晚的事。”

苏禾韵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她知道叶知遥说得对。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走?”

“八月底。”叶知遥吸了一口奶茶,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她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还能一起过个暑假。”

可那个暑假,她们只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拍毕业照。所有人站在操场上,顶着烈日,被摄影师指挥着变换各种队形。苏禾韵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周徵言站在第四排靠右。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他在笑——不是对着镜头,而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叶知遥。

第二次是陈跃组织的散伙饭。地点选在那家他们去过好几次的火锅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六个人——苏禾韵、叶知遥、周徵言、陈跃,加上许修远和吴令仪。这是自苏禾韵生日后,他们第一次完整地聚在一起。

席间的气氛说不上冷,但也绝不算热络。吴令仪倒是笑得一如既往地甜,讲着中考遇到的趣事,陈跃配合地捧哏。许修远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叶知遥喝了两瓶啤酒,脸颊泛红,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她勾着苏禾韵的脖子,声音被火锅沸腾的咕嘟声淹没了一半:“禾韵,你要好好的。等我从英国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周徵言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喝着杯子里的可乐。他的眼睛藏在火锅升腾的热气后面,看不分明。

苏禾韵夹起一片肥牛,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肉的纹理在舌尖化开,带着辛辣和滚烫,烫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饭吃到一半,许修远站起来说他和吴令仪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吴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大家笑了笑,说了句“下次再约”,便跟着他离开了。

陈跃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他俩倒是挺好的。”

没有人接话。

第三次见面,是送叶知遥去机场。

那天苏禾韵起得很早,打车穿过大半个京川,赶到机场的时候叶知遥已经在安检口等着了。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边放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周徵言也来了,比苏禾韵到得早。他站在叶知遥旁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看到苏禾韵跑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你怎么才来啊。”叶知遥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可眼睛却红了。

苏禾韵没说话,只是上前抱住了她。

十七岁的拥抱,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汗水的咸湿。苏禾韵把脸埋在叶知遥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到了要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

“别忘了我。”

“废话。”

“叶知遥。”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知遥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过了很久,苏禾韵才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你也是。”

安检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叶知遥松开了她,又看了一眼周徵言。周徵言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苏禾韵从未见过的——不是懒散的、讥诮的、玩世不恭的,而是一种安静到近乎空白的落寞。

“保重。”他说。

叶知遥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她走得很快,马尾在脑后晃动着,一步一步,融进了那片明亮的、被空调冷气笼罩的光晕里。

没有回头。

苏禾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后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周徵言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去的出租车上,他们并排坐在后座。车窗外的京川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街道、商场、学校,在七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近乎刺眼。

“你去哪所学校?”苏禾韵打破了沉默。

“实验国际部。”周徵言说,“本来想去一中的,但分数差了一点。我爸捐了个实验室,把我塞进去了。”

苏禾韵愣了一下。她想起跨年夜那天,他轻描淡写地说“实验吧,应该可以考上”。那时候叶知遥还说他可能真的能考上,说他平时看起来不学习,成绩却意外地好。可到头来,连他也差了一点。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苏禾韵推开车门的时候,周徵言突然叫住了她。

“苏禾韵。”

她回过头。

“那本书,”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放回去了。如果你想看,可以去找。”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出租车扬长而去。

苏禾韵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盛夏的蝉鸣铺天盖地,把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她没有去找那本书。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苏禾韵站在新学校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校牌。普通高中,在京川排不上号的那种。校园比实验中学小很多,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有些剥落,操场的跑道褪了色,斑驳得像一幅年久失修的画。

苏父从开学那天起就没再跟她说过话。吃饭的时候,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苏母偶尔试图打破沉默,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却总是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苏禾韵有时候想,可能在她父亲眼里,她已经是个失败的成品了,不值得再投入任何期待。

她开始拼命学习。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读书,只是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周末不再出门,取消了一切的社交。她把许修远送的那本《飞鸟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却一次也没有翻开过。

她想,也许他说的对。世界对着她的爱人扯下它广阔的面具。它变小了,小得像一首歌,小得像一个永恒的吻。

可她的世界没有变小。它沉默地、缓慢地、毫不留情地,一天天变大,大到她站在里面,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那之后,苏禾韵和过去的那些朋友渐渐断了联系。不是刻意的,只是不知道聊什么。叶知遥在英国的时差让她们很难同步,偶尔视频一次,她能看出屏幕那头的叶知遥变了很多——头发染成了浅棕色,耳垂上多了几个耳洞,说话时夹杂着流利的英文单词。她说的那些学校、派对、旅行,苏禾韵都接不上话。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八千公里的距离,还有两条越来越远的人生轨迹。

而周徵言,她几乎没见过他。

虽然同在一个城市,虽然从实验国际部到她所在的普高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但他们默契地没有约过见面。偶尔在朋友圈刷到他的动态,还是一些分享的音乐。他的世界和她越来越远,远到苏禾韵有时候会怀疑,那段在走廊上争论、在海边看烟花、在六楼一起发现那本书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高二那年的冬天,苏禾韵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遇到了吴令仪。

吴令仪推门进来的时候,苏禾韵正拿着一瓶酸奶站在收银台前。两人对视了一秒,都愣住了。

“禾韵!好久不见!”吴令仪的眼睛依然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好像什么都没变。

苏禾韵也笑了笑,问她怎么在这里。吴令仪说她来这附近找一个朋友,路过顺便买点东西。两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那颗歪脖子树下,聊了一会儿。

苏禾韵从吴令仪口中得知,许修远考上了一中,最好的那个校区。吴令仪自己去了京川师范附中,和许修远的学校隔了半个城区,但每周五放学许修远都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接她。吴令仪说起这些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却理所当然,像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你们真好。”苏禾韵说,声音很轻。

吴令仪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苏禾韵的手背。“禾韵,你……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禾韵说,“学习还行,老师也不错。”

她没有说每天回家的沉默,没有说失眠的夜晚,没有说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她只是笑着,说一切都好。

吴令仪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苏禾韵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怜悯。

道别的时候,吴令仪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禾韵,”她的声音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有些飘忽,“对不起。”

苏禾韵愣住了。她想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吴令仪已经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暮色里。她跑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粉色的围巾在风中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苏禾韵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生日时拆开那个朴素的纸盒,手指触碰到的淡绿色围巾,柔软得让人想哭。

那条围巾她还留着。只是再也没有戴过。

高三那一年过得特别快,也特别慢。苏禾韵把自己埋在题海里,用做不完的模拟卷来填满每一个可能胡思乱想的空隙。她不再听泰勒的歌,把那张《1989》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书桌上那个乳白色的陶瓷杯托,香薰蜡烛早就燃尽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容器,被当成笔筒随意地插着几支用完的水笔。

偶尔失眠的夜晚,她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许修远站在楼梯上微微侧头的侧影,想起那本没被打开的《飞鸟集》。想起周徵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想起他在海边、在食堂、在便利店窗边那无数个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

苏禾韵想,那大概不算喜欢。只是她太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方向,来支撑自己度过那段沉闷的青春。而许修远恰好出现在那个位置——优秀、温和、遥远,像一个触不可及的参照物。她追逐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那层她渴望成为的光。

只是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苏禾韵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周徵言,一个她存了很久却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高考加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再熄灭。最后她打了一个“谢谢”发过去,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高考结束的那天,苏禾韵走出考场,站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或喜或悲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通讯录,却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最终打给了叶知遥。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英国那边大概是凌晨,叶知遥应该还在睡觉。她挂断电话,打开微信,看到叶知遥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金发男孩的合影,配文是一串英文,大意是“祝我最爱的男孩生日快乐”。

苏禾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点了个赞。

后来她才知道,叶知遥在英国交了男朋友。那个金发男孩叫Silas,是她的同班同学。叶知遥在朋友圈官宣那天,她看到陈跃在底下评论了一串问号,然后是哈哈哈哈,然后是祝福。周徵言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苏禾韵看着那张合照,想给叶知遥发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红色的爱心,和一个拥抱的表情。叶知遥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隔着八千公里和八小时时差,她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了表情包。

成绩出来的那天,苏禾韵查完分数,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分数比她预估的高了不少,可以报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她想起初三那年跨年夜,对着电话说的那句话:“我想考京师,或者隔壁海凛师范,总之不想离京川太远。”

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的分数够不上京师,却阴差阳错地,被海凛师范大学录取了。

那个她曾经随口一说“不想离家太远”的底线,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去处。

苏禾韵在微信上跟几个人说了录取结果。叶知遥秒回了一个“恭喜”,紧跟着发了一个定位——英国某个城市的一所大学,她说她已经拿到offer了,今年九月入学,读传媒。

陈跃在群里嚷嚷着要请客吃饭,说苏姐牛逼,必须庆祝。他说自己去了洛南那边一所普通本科,读体育管理,反正他爸妈也不指望他继承家业,混个文凭就行。周徵言发了两个字:恭喜。

她不知道周徵言去了哪所学校,群里没人提,她也懒得问。后来是在陈跃的朋友圈里看到一张合照——几个男生站在一栋气派的教学楼前,门牌上写着某所中外合办大学的名字。周徵言站在最边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淡淡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真实的温度。

那所学校在南方,离京川很远。

大学四年,苏禾韵过得平静。她在海凛这座沿海城市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和自己相处。她交了一些新朋友,参加了一些社团活动,成绩保持在中上游。她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京川,想起那些走过的街道、淋过的雨、看过的那片被铁栅栏围住的海。然后翻一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京川过年。在商场里,她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

是周徵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沉稳了,也更疏离了。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孩,长头发,笑起来很甜,挽着他的手臂正跟他说着什么。他低头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当年在走廊上逗弄陈跃时那种恶劣又鲜活的少年气。

苏禾韵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躲进了一家奶茶店的队伍里。等队伍排到她的时候,她点了单,再回头时,周徵言和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她打开那个沉寂了很久的四人小群,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好像看到周徵言了,还有他女朋友。”

陈跃秒回:“啊,你说他那个女朋友啊,谈了大半年了,我们学校学妹。”

然后发了一张合照。照片里的女孩依偎在周徵言身边,笑得甜蜜。

叶知遥随后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串大拇指。

“挺好的,他终于不惦记你了。”苏禾韵@了叶知遥。

叶知遥发了个滚的表情。

苏禾韵笑了笑,关掉了手机。她躺在家里那张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高二那年便利店里,吴令仪对她说“对不起”的表情。她当时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了。那个“对不起”,不是吴令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知道,所有人都会散,而苏禾韵会是最后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她闭上眼睛,想起京川的冬天。那年跨年,她们三个人打着电话,对着漫天的烟花,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未来。

“我想考京师,或者隔壁海凛师范,总之不想离京川太远。”

“我可能会出国吧,我爸妈说女生还是要多涨涨见识好。不过我更想和你们在一起。”

“高中都不知道读哪呢,就想着大学。”

她说她喜欢自由。叶知遥说她更想和她们在一起。周徵言说他不知道。

原来三个人说的,最后都落空了。

大学毕业那年,苏禾韵二十二岁。她穿着学士服站在海凛师范大学的校门口,对着镜头微笑。那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后,收到了很多点赞和祝福。她一一回复感谢,手指机械地划过屏幕。

然后她看到了许修远的动态。

是一张合照。他和吴令仪,两人穿着学士服,站在京川大学的校门口,手里举着毕业证书。配文只有四个字:“我们毕业了。”底下的评论是一片祝福,有人说“从高中到现在,你们是我见过最甜的一对”。

苏禾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吴令仪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依然像当年在走廊上跟她打招呼时那样清澈明亮。许修远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屏幕。

苏禾韵点开评论区,犹豫了一下,也发了一句“恭喜”。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中考结束那天,许修远站在花坛边对吴令仪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那个笑是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现在再看,好像也没有那么不甘了。

一个小时后,那条动态下多了一条来自许修远的统一回复:“谢谢大家的祝福。我和一一会一直在一起的。”他没有单独回她。

苏禾韵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包里。海凛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和那年研学营地铁丝网外的海风,一模一样。

那个暑假,陈跃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美国了,读研。我妈说我这种废物在国内混不下去,得去镀层金。”

叶知遥说:“来啊,我在英国等你。开玩笑的,我在伦敦,你去了美国咱俩隔得更远。”

陈跃发了个哭脸。

周徵言回了一条:“行,走之前聚一次。”

聚会最终没有成行。不是没约过,是每次约好的日子总会有人临时有事。叶知遥的航班改签,陈跃的签证面试,周徵言临时出差,苏禾韵的入职培训。群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场未遂的聚会策划上,最后一个发言是苏禾韵发的一个“没事,回头吧”。

那个“回头”,再也没有来过。

苏禾韵留在了海凛,在一所普通中学当语文老师,每天面对一教室叽叽喳喳的学生,改堆积如山的作文和周记,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在海凛租一套小房子。她养了一只猫,白色的,叫“小七”。

叶知遥最终留在了英国。她在伦敦一家传媒公司工作,和Silas分手后,又谈了几个男朋友,每一任都不长久。她在朋友圈里依然是那个张扬明艳的叶知遥——染更夸张的发色,去更远的地方旅行,笑容灿烂得让所有人以为她过得很好。只有深夜失眠的时候,她会给苏禾韵发一长串语音,京腔混着英文,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苏禾韵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想家了。然后她们都不再说话,隔着八千公里和八小时时差,沉默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陈跃在美国读完研又回来了,在洛南帮他爸打理生意。他胖了一些,头发也稀疏了一些,笑容还是一样没心没肺。但他再也没提起过要去找叶知遥。

周徵言继承了家里的公司,在京川和洛南之间两头跑。那个长发女孩在大三那年就分手了,据说是因为性格不合。后来他也没再谈过。陈跃在群里说他现在变成了工作狂,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的路上,连聚会都找不到人。像那个十六岁夏天的少年被偷走了一样。

至于许修远和吴令仪,他们毕业后就结婚了。婚礼在京川办的,不大,只请了亲近的朋友和亲人。苏禾韵没有被邀请,只是后来在朋友圈刷到了照片。

照片里,吴令仪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小太阳。许修远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是苏禾韵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在婚礼上背了一段《飞鸟集》。吴令仪在文案里写:“他说,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苏禾韵给这条动态点了赞。

她想,原来不是那本书配不上谁。只是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里。

那个初秋的傍晚,苏禾韵下了课,习惯性地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小路散步。她今年二十四岁,在远离京川的海凛,过着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的生活。父母偶尔打电话来,问些不咸不淡的近况。苏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严厉,只是严厉里多了几分疲惫。

海凛的海风和京川的一样咸涩,却终究不是同一片海。

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在便利店偶遇周徵言,他戴着耳机坐在窗边,霓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那时候的背景音乐,放的是哪首歌来着?

她记不清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叶知遥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是伦敦的日落,配文只有一句:“禾韵,我想你们了。”

苏禾韵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水。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缓缓沉入水面。她忽然想,京川那片被铁栅栏围住的海,最后到底也没让他们真正走近过。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根粘在嘴角。她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把那瓶冰凉的水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尖被冰得有些发麻,却有了一种奇异的、清醒的痛感。

她想,这个结局也算不上太差。

只是没有一个人如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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