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本应暖意融融,却偏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裹得严实,四下里静得教人坐立难安。
忽闻一阵清铃轻响,李母指尖捻着一物,轻轻晃了晃,才将这沉滞的寂静打破。
“前几日,你爹爹特意去市肆寻了位巧匠,为你编了这串铃兰手链。”她将那细链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语声软得像飘在风里,“想着你生辰将近,便权当是份心意罢。”
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似在竭力维系着什么。周遭虽仍沉默,却因这一句家常,稍稍柔缓了些。
“不必。”祁妤轻轻摇头,眼底藏着说不清的绪,“我已数年不过生辰,不必费心备礼。”
李母闻言微急:“这如何使得?生辰一年一次,怎可说不过便不过?”
祁妤抬眸,声音沉了些:“……或许我该说得更明白些。自曦月城湮灭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话音落时,周遭气氛骤然一凝。
李母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不知该如何劝慰。
祁妤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眶微热:“罢了,多说无益。”
她轻喘一口气,敛衽道:“若无他事,我便先回江郡了。”
李白在旁瞧着二人,见祁妤神色凄楚,便上前一步:“你若想回,我们这便走。”
“你先在外面等我片刻?”
祁妤颔首,向李母敛衽一礼,转身向外而去。
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李白才转头对李母道:“娘,曦月城是她少时故土。故国湮灭之痛,她至今未能释怀,往后莫要在她面前再提此事了。”
“她还是不肯原谅我们。”她望着空荡的门扉,声音里裹着涩意,“当年若不是我们,她也不会……”
“娘。”李白打断她,目光沉得像深潭,“曦月城的事,从来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案几,“只是有些伤疤,揭一次便疼一次。往后,莫要再提了。”
李母望着儿子眼底的坚定,终是将那串手钏轻轻搁在妆奁里,银铃撞着木盒,发出一声闷响,像极了多年前曦月城破时,那声坠在风里的叹息。
祁妤刚踏出朱门,晚风便卷着檐下铜铃的碎响扑在脸上,将眼眶里打转的热意吹得凉了些。她扶着廊下的朱红立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空处——那里原该系着那串铃兰,却被她生生拒了。
“还在恼母亲?”李白自后步出,将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她只是……太久没见你,想把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回来。”
祁妤垂眸望着青石板上被灯影拉长的身影,声音哑得像浸了露:“不是。”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披风边角,“我只是怕她再提曦月城,怕那些烧得通红的城垣、哭嚎的人声,怕当初她那样的绝情,又在梦里缠上来。”
李白沉默着将她揽入臂弯,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都过去了,有我在。”
祁妤点点头:“我们先赶路回江郡吧。”
祁妤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划过窗棂上的冰裂纹,将方才压下的情绪又翻了出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闷响,像极了曦月城破时,那些倒在火里的梁柱呻吟。
“在想什么?”李白掀开车帘,将一盏温好的蜜水递到她面前,“还在为方才的事烦心?”
祁妤接过蜜水,指尖触到瓷杯的暖意,才稍稍回神:“我只是在想,若曦月城还在,我如今会不会还是那个在城墙上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李白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无论曦月城在与不在,你都是祁妤。”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那些过往,不必忘,也不必怕。”
车外夜色渐深,星子在墨色天幕上缀成细碎的光。祁妤望着身边人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被故乡湮灭带走的温度,似乎正一点点,从眼前人掌心,重新漫回她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