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照母山森林公园的青瓦飞檐时,江月亭第三次抚上忠孝牌坊斑驳的石柱。指尖触到某处凹陷的云纹,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木杖叩地的声响。转身望去,一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正立在槐影里,银发在风中扬起细碎的光。
"后生仔对这牌坊倒是上心。"老者的声音带着川渝方言特有的绵软,却掩不住字句间的苍劲。江月亭注意到对方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缠枝纹,像是前清遗老的做派。
江月亭掸了掸长衫下摆起身:"晚辈不过觉得,这牌坊孤零零立在此处,倒像被时光遗忘了。"老者闻言轻笑,木杖点向牌坊基座:"何止被时光遗忘——当年拆它的人,连祖宗牌位都想烧了。"
这话让江月亭心头一颤。重庆城内风烟渐起,新派青年捣毁旧物的消息屡见报端,他却不知这看似寻常的牌坊竟也有这般波折。老者见他神色,招手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苍老的手指摩挲着牌坊上"忠孝"二字:"我姓傅,这牌坊原是我傅家祠堂前的物件,光绪年间御赐表彰先祖......"
夜雨来得突然,两人避进半山腰的茶寮。傅老从青布包袱里取出泛黄的族谱,烛火摇曳中,江月亭看见墨迹洇染的族谱上,密密麻麻记着傅家先祖赈灾济民的事迹。"三年前族人逃战乱散了,我独独舍不得这座牌坊。"傅老望着雨幕,"托了位姓归的先生,才将它悄悄移到此处。"
此后每逢周三,江月亭总带着《巴县志》来与傅老相会。两人在牌坊下铺开泛黄的舆图,用朱砂笔圈出当年傅家义庄的旧址。有时傅老会讲起前清的科举旧事,江月亭则把报纸上刊载的考古新发现说与老人听。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江月亭抱着一摞拓片匆匆赶来,却见傅老正与几个穿中山装的人争执。"现在都民国二十五年了!"为首的青年指着牌坊,"留着这些封建余孽,对得起为革命牺牲的先烈吗?"
江月亭抢步上前展开拓片:"诸位请看,这些碑文记载着傅家先祖开粥厂救流民的史实,难道也算封建糟粕?"他转头望向傅老,发现老人正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块残缺的腰牌——那是光绪年间的"乐善好施"御赐牌。
僵持间,江月亭突然想起归安先生留下的地址。当夜他冒雪敲开城门,在朝天门码头的老宅里找到归安。这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听明来意,立刻翻出珍藏的《夔州府志》抄本:"傅家事迹在道光版府志有载,我陪你去。"
三日后,照母山牌坊前围满了人。归安架起西洋镜,将傅家义庄的老照片投映在白布上;江月亭手持麦克风,把傅家八代人修桥铺路的故事讲得慷慨激昂。人群中,傅老抚摸着牌坊的手微微发颤,浑浊的泪水滴落在"孝"字凹陷的笔画里。
新春的爆竹声中,江月亭看见傅老在牌坊下挂起两个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青砖上,恍惚间,仿佛看见百年前的旌表仪式在此重现。归安递来一杯热茶,低声道:"守住一座牌坊容易,守住人心对善的向往,才是最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