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暮色像被揉碎的墨,顺着江月亭家雕花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他倚着廊柱,看檐角铜铃在风里摇晃,铃舌却早已锈蚀,发不出半点声响。
父亲房里飘来鸦片特有的甜腻气息,混着霉变的檀香味,像一张无形的网裹住整座深宅。往日里穿梭往来的账房先生、仆役丫鬟,如今都散了。空荡荡的天井里,去年新植的桂树不知何时枯死,枯枝戳向灰沉沉的天,倒像是给谁立的招魂幡。
曾几何时,这里也有过喧天的锣鼓。商船从运河驶来,满载着绸缎、茶叶,货舱里的金银晃得人睁不开眼。父亲站在码头,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可不知从哪一天起,那些威风都化作了烟榻上袅袅升起的白雾。母亲跪在父亲脚边,发髻散乱,泪水把青砖洇出深色的痕迹,求他戒了那要命的东西。父亲却只是摆摆手,骨节嶙峋的手指间夹着烟枪,烟灰簌簌落在母亲鬓边。
江月亭摸着怀里藏着的船票,那硬纸壳硌得胸口生疼。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一下,两下,梆子声里,他想起小时候在船头看月亮的光景。月光铺在河面上,碎成一河流动的银,船老大摇着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如今那轮月亮怕是还悬在天上,只是照不见这日渐颓败的江家大宅了。
他最后望了眼父亲紧闭的房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墙上一幅《江月亭图》。那是十年前名画师所绘,画里的江月亭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八盏琉璃灯,把江面照得如同白昼。如今画纸泛黄,灯影也黯淡了。
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身后的深宅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夜色中。运河的水汽裹着寒意扑来,他攥紧船票,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江上的月亮依旧明亮,只是这一回,它将照着一个少年,驶向陌生而充满未知的上海。
又是这个梦
又是这个
让人支离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