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炮灰”，是在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她蹲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看着不远处篮球场上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江逾白。他刚投进一个三分球，转身时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亮得让人移不开眼。而场边，苏清沅正踮着脚递过去一瓶冰镇汽水，玻璃瓶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江逾白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都笑了起来，像幅被精心框裱的画。
姜莴手里也攥着一瓶汽水，是她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江逾白常喝的牌子。瓶盖被她拧得死紧，冰凉的液体顺着掌心往下淌，像她没说出口的话。
那时她还不知道“炮灰”这个词，只知道书里的故事都是这样写的：明媚耀眼的男主角，温柔善良的女主角，总会有一个不起眼的配角，默默喜欢着男主，最后要么黯然退场，要么成为推动主角感情的催化剂。
她就是那个配角。
从初中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江逾白起，这份喜欢就像香樟树下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她记得他解不出数学题时会轻轻皱眉，记得他打篮球时总爱穿白色球衣，记得他说梦想是考上北方的大学，看一场真正的雪。这些细碎的记忆，她像收藏珍珠一样藏在心里，却从未敢让他知道。
苏清沅是高二转来的转学生，像一道光闯进了江逾白的世界。她会弹钢琴，成绩优异，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江逾白站在一起，是所有人都觉得般配的模样。他们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在晚自习后并肩走过操场，一起在宣传栏前看新贴出的通知……姜莴总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班里的同学开始起哄，说江逾白和苏清沅是天生一对。姜莴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开始故意避开他们，放学时绕远路，食堂里选离他们最远的位置，甚至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也会低下头加快脚步。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高三分班，她竟然和江逾白、苏清沅分到了同一个班，还是前后桌——江逾白在她前面，苏清沅在他旁边。
每天上课，她都能闻到江逾白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能听见他和苏清沅讨论题目的声音，能看到他偶尔转过来借橡皮时，手腕上那串简单的红绳手链。那手链是苏清沅送的，据说能带来好运。
姜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日记，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全是关于江逾白的碎片。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自己只是个配角，可喜欢这件事，从来由不得人控制。
模拟考成绩出来，江逾白的名字稳稳地排在榜首，苏清沅紧随其后，而姜莴的名字在中间位置，毫不起眼。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江逾白和苏清沅要保持住，很有希望冲击名牌大学。其他同学也要加把劲，尤其是姜莴，潜力还没完全发挥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忽然觉得很累。
那天放学，下起了小雨。姜莴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江逾白撑着一把伞，护着苏清沅走进雨里。他们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靠得很近。
姜莴咬了咬唇，正准备冲进雨里，一把黑色的伞忽然出现在她头顶。
她惊讶地回头，看到江逾白站在身后，手里拿着另一把伞，头发有些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没带伞？”他问，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
姜莴愣住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颊发烫。“我……我可以跑回去。”
“雨挺大的。”江逾白把伞塞到她手里，“我家离得近，这把给你。”
“那你……”
“我和苏清沅顺路，她的伞够大。”他笑了笑，转身跑进雨里，很快追上了前面的苏清沅，两人共撑一把伞，继续往前走。
姜莴握着那把还带着江逾白体温的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雨幕中。伞面上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她却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他随手的善意，就像他对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都会有的善意一样，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开心了很久。
高考越来越近，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江逾白和苏清沅的感情也越来越明朗，他们会一起在午休时去图书馆，会在体育课上一起打羽毛球，甚至有同学看到江逾白在苏清沅生日那天，送了她一条项链。
姜莴的日记写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祝你前程似锦。”
高考结束那天，班里组织聚餐。KTV里灯光闪烁，大家都在唱歌、玩游戏，气氛热烈。江逾白被起哄着唱了一首歌，是苏清沅喜欢的乐队的歌，他唱得不算好，却很认真，苏清沅坐在台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姜莴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着果汁。有人过来起哄，让她也唱一首，她摇了摇头，笑着说自己五音不全。
聚会快结束时，江逾白忽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啤酒。“没喝酒？”他问。
“嗯，不太会。”姜莴抬头看他，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有些不真实。
“陪我喝一瓶？”他把其中一瓶放在她面前，自己打开了另一瓶。
姜莴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酒瓶。她很少喝酒，一口下去，苦涩的味道呛得她咳嗽起来。
江逾白看着她，忽然笑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酒都不能喝。”
姜莴愣住了：“你……记得？”她想起高一那次班级聚会，她被灌了半杯啤酒，也是这样狼狈地咳嗽。
“嗯。”他点头，喝了口酒，“那时候你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话让姜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注意到过自己。
“你报了哪所大学？”江逾白忽然问。
“南方的一所师范大学。”姜莴小声说，那是她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离他梦想中的北方很远。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说：“挺好的，南方气候暖和。”
“你呢？肯定是北方的大学吧。”姜莴笑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嗯，报了北京的一所学校。”他顿了顿，又说，“苏清沅也报了那里。”
“哦，挺好的。”姜莴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果然，他们还是要一起走向未来的。
那天晚上，姜莴是最后一个离开KTV的。她走在凌晨的街道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场长达数年的暗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她没有再联系江逾白，也没有打听他的消息。她开始准备大学生活，学着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她加入了文学社，去图书馆看书，和新认识的室友一起逛街，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只是偶尔，在看到白色球衣时，在听到那首他唱过的歌时，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大学毕业后，姜莴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她教的班级里，也有像当年的她一样，默默喜欢着某个同学的学生，她看着他们，总会想起自己的十七岁。
有一次，她去参加一个教育研讨会，竟然在会场门口遇到了江逾白。
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穿着合身的西装，看起来成熟稳重了许多。身边站着的，却不是苏清沅。
看到姜莴，江逾白也很惊讶，随即笑了起来：“姜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逾白。”姜莴也笑了，心里很平静。
他们站在会场门口聊了几句，姜莴才知道，他和苏清沅在大二那年分了手，原因是彼此的人生轨迹越来越不同。他毕业后回了家乡，进了一家国企工作。
“你……还好吗？”江逾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挺好的，在这里当老师，挺安稳的。”姜莴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笑，“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当一名老师。”
姜莴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或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在他从未在意的角落。
研讨会结束后，江逾白主动提出送她回家。他们坐在车里，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快到小区门口时，江逾白忽然说：“姜莴，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高中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你在看我。”
姜莴的脸瞬间红了，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我和苏清沅走得近，但我知道，你和她不一样。”江逾白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你很安静，却很认真，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姜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我其实想告诉你，我报的那所大学，你的分数也够。”江逾白转过头，看着她，“可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苏清沅也报了那里。”
姜莴的心猛地一颤，眼眶有些发热。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他笑了笑，带着点遗憾，“但现在好像也不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姜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江逾白的名字和电话，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到他眼里的期待，像当年那个在篮球场上，等着她递水的少年。
她忽然明白，原来故事的结局，不一定非要按照既定的剧本走。配角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炮灰也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姜莴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灿烂的笑容：“好啊。”
车窗外，阳光正好，像极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看着的配角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回忆结束，原来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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