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几片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衣物碎片。
那个每天在她桌上放一盒温牛奶的人,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那个说“跟紧我”的人。
没有了。
被炸得尸骨无存。
凌落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的。她的耳朵在耳鸣,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眼睛在流泪,什么都看不清;她的腿在发抖,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那片焦黑的土地前,跪了下来。
她的手触到那些碎片,触到滚烫的泥土,触到空气里残留的、属于他的魂力波动。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身来,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往远处走。同伴们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沐瑶跑过来拉她,她甩开了。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悬崖边,停下来,往下看。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白茫茫的雾气翻涌着,看不到底。
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大声哭泣的人。从小到大,她哭的时候都是无声的、隐忍的、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可是那一天,她站在悬崖边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喉咙里发出一种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那些被她压在冰面下很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喜欢,嫉妒,委屈,不甘,还有太多太多来不及说的话。
她还没来得及告白。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喜欢他,从十二岁那年的雨天开始,她就喜欢他了。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每天桌上那盒温热的牛奶,是她这一天最期待的事情。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嫉妒宁儿,是因为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连别人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不舒服。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那么多那么多的话,而他,已经不在了。
永远的,永远的不在了。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很模糊。
她记得同伴们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记得沐瑶哭着抱着她说“落宸你别这样”。
那天晚上回到学院之后,她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没有睡觉,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她的眼泪流干了。
但她的心,像是被凿开了一个洞,呼呼地灌着冷风,怎么都填不满。
全大陆高级精英魂师大赛如期举行。
他们必须参加,因为这是史莱克的荣誉,是他们和姚浩轩一起为之奋斗了五年的目标。就算少了姚浩轩,少了其他受重伤的队员,比赛还是要打。
她不能倒。
她是姐姐,她比宁儿大,比闻初大,她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崩溃。哪怕心里已经碎成了粉末,表面上她也要撑住,要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让那两个孩子靠一靠。
因为如果连她都倒了,那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她做不到的,也要做到。
她和宁儿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
凌落宸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走过去,伸出手,把宁儿拉进了怀里。
宁儿在她怀里终于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攥着凌落宸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凌落宸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她哭不出来。
所有的眼泪都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流干了,现在她只是一具空壳,里面什么都装不下了。她抱着宁儿,看着远处史莱克的钟楼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心里反复地想着同一句话:
你看,他们都是因为你才伤心的。
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比他们还先倒下?
可她真的好疼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胸腔里像破了一个大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想跪下,想蜷起来,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所有的痛苦都喊出来,想问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但她不能。
她站在暮色里,抱着宁儿,拍着她的背,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事的,有我在。”
这句话是姚浩轩以前经常说的。
原来他以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吗?凌落宸想。明明自己是最疼的那个,却要假装不疼,去安慰更疼的人。明明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却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终于懂他了,只是太晚了。
当闻初穿上史莱克正选队员的制服,凌落宸看到他的背影恍惚了一下。
太像了。那个瘦瘦的、肩膀却已经有些宽阔的模样,和他哥哥太像了。
“闻初。”凌落宸叫住了他。
闻初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人比出事前瘦了一圈,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落宸姐。”他喊她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很用力地克制着什么。
凌落宸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闻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凌落宸又开口了。
“闻初。”
他停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想说“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我也很难过,但我们一起撑过去好不好”。这些话她都想说,但她说不出。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让一个把“我爱你”藏了五年都说不出口的人去说这些安慰的话,太难了。
所以她只说了一句:“你哥哥很为你骄傲。”
闻初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