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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未烧尽的账本

暗夜涌冬

凛城的初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冷雨过后,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沈凛冬的伤口拆线那天,苏夜推着轮椅陪他去了看守所。顾晏臣的绝食已经持续了十天,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困在牢笼里的狼。

会见室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沈凛冬看着对面形容枯槁的男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顾念临终前交给他的半页纸,是从顾家老宅的火海里抢出来的,上面还沾着焦黑的痕迹。

“你终于肯来了。”顾晏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隔着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我还以为,你会等我饿死。”

“沈念的事,你早就知道。”沈凛冬的声音很沉,没有多余的情绪,“你故意让她活在仇恨里,看着我们兄妹相残,这就是你想要的?”

顾晏臣笑了,笑声牵动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狰狞:“相残?沈凛冬,你太天真了。她从被我父亲抱回顾家的那天起,就是一枚棋子。你们沈家欠我们的,总得有人还。”

“欠你们的?”沈凛冬的目光冷了下来,“1998年你们走私文物,害死我母亲;三年前你们灭口证人,撞死沈念(苏夜的记忆中);现在又利用顾念搅动风云,到底是谁欠谁?”

顾晏臣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父亲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能草菅人命?”沈凛冬打断他,将顾念留下的半页纸贴在玻璃上,“这是从你家老宅找到的,是你父亲的账本,上面记着1998年你们贿赂的官员名单,包括现在的副市长。你以为烧了就没用了?”

顾晏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半页纸,呼吸变得急促:“你……”

“我什么?”沈凛冬的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顾念真的被你们驯服了?她早就开始偷偷收集证据,这半页纸,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击。”

苏夜坐在旁边,看着顾晏臣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突然明白顾念冲向火海前那句“对不起”的含义——她不是在道歉,是在说“我做到了”。

“镇河印已经交给国家了。”沈凛冬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上面的契约证明了顾家产业的非法性,下周就会有调查组进驻凛城。你父亲当年抢的,终究要还回来。”

顾晏臣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底的绝望:“输了……我们顾家,终究还是输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夜,眼神里竟有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苏小姐,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苏夜的心猛地一沉。

“你母亲的死,确实和我父亲有关,但动手的人,是沈凛冬父亲当年的老部下。”顾晏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惊天秘密,“那人现在还在警局,是张副局长最信任的人。”

沈凛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还有老鬼。”顾晏臣的目光转向沈凛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根本不是你父亲的线人,是我父亲安插在你们身边的棋子,当年打伤他的人,就是你父亲自己。”

苏夜的呼吸骤然停滞。老鬼……那个为了掩护他们牺牲的老人,竟然也是卧底?

“你在撒谎!”沈凛冬的声音发颤,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不是撒谎,你去查老鬼的真实身份就知道了。”顾晏臣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的真名叫李三,是我父亲的远房表弟,当年假装被打伤,就是为了潜伏在你们身边,监视镇河印的下落。”

会见室的门被推开,狱警走进来,示意时间到了。顾晏臣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沈凛冬,”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你妹妹沈念(早逝的那个)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老鬼……不,是李三动的手,因为她发现了他的身份。”

沈凛冬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顾晏臣没再说话,转身跟着狱警离开,背影佝偻而孤寂,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

走出看守所时,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苏夜看着沈凛冬苍白的侧脸,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被顾晏臣的话击中了。

“他在挑拨离间。”苏夜轻声说,试图安慰他,“老鬼为了保护我们死了,怎么可能是卧底?”

沈凛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凛河大桥。那里车水马龙,看起来平静无波,谁能想到底下藏着那么多肮脏的秘密。

“去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查老鬼的身份,查我父亲当年的部下,查所有顾晏臣说的事。”

他的目光转向苏夜,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真相多痛,我们都得面对。”

苏夜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老鬼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活够了”,突然觉得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解脱——一个卧底在暴露前的解脱。

回到医院时,张副局长正在病房里等他们,脸色凝重:“凛冬,刚才接到消息,副市长突然跳楼自杀了,现场发现了他和顾家的通话录音。”

沈凛冬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更糟的。”张副局长的声音低沉,“我们在副市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份1998年的档案,上面写着……当年负责转移文物的警察,是你父亲。”

苏夜倒吸一口冷气。

沈凛冬的身体晃了晃,苏夜连忙扶住他。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父亲不可能走私文物……”

“档案上有他的签名,还有当时的监控录像。”张副局长的声音里带着痛心,“录像里,你父亲确实把一箱东西送上了顾家的船,箱子的尺寸,和镇河印的盒子吻合。”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夜看着沈凛冬痛苦的表情,突然想起顾晏臣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嘲讽,是怜悯。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父亲的“正义”,从一开始就带着污点。

窗外的冷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声。沈凛冬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脸上滑过一滴滚烫的液体,不知是泪还是血。

苏夜知道,这场关于真相的追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残酷。而那个他们一直敬仰的父亲,那个用生命守护“良心”的男人,或许从一开始,就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