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衍的调查卡在了“陈医生”这个名字上。
凛城第一医院的退休名单里,姓陈的医生有七个。其中三位已经过世,两位移居国外,剩下的两位——陈敬之和陈砚秋,一个是心外科的老牌专家,一个是精神科的副主任医师,都在三年前前后脚办理了退休。
“陈敬之,六十七岁,退休前是心外科主任,谢临渊父亲的学生。”陆知衍把资料拍在沈凛冬病房的床头柜上,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陈砚秋,五十八岁,精神科,当年林母入院的主治医生之一。”
沈凛冬靠在床头,指尖划过陈砚秋的照片。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镜片后的目光却透着说不出的锐利。
“查陈砚秋。”他的指尖在照片上顿住,“林母的病历,肯定经过她的手。”
苏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着陈敬之的资料。“那这位心外科主任呢?谢临渊的父亲是前院长,他作为学生,会不会……”
“会,但不是现在。”沈凛冬打断她,“谢临渊要掩盖的是精神控制和证词篡改,精神科医生才是关键。陈敬之这条线,留着后面查,可能和三年前的‘心脏病’证人有关。”
陆知衍点头,拿出手机:“我让人去调林母当年的住院记录,还有陈砚秋的出诊名单。”他拨号的手指顿了顿,“要不要申请搜查令?”
“别。”沈凛冬摇头,“内鬼还在暗处,搜查令一申请,等于提前通知他们。”他看向苏夜,“你有办法接触到医院的内部资料吗?”
苏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一个大学同学在第一医院做行政。“我试试,但不能保证。”她拿出手机,“我先联系一下,探探口风。”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陆知衍敲击键盘的声音。沈凛冬看着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沈哥,你说谢临渊现在在里面,还能指挥外面的人吗?”陆知衍突然开口,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看守所的监控,应该没那么容易动手脚吧?”
沈凛冬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报纸上谢临渊的照片上。男人被戴上手铐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像在嘲笑这场抓捕不过是场闹剧。
“他不需要亲自指挥。”沈凛冬的声音很沉,“他布的局,早就像冰库的管道一样,盘根错节。每个节点上的人,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就像那个在监控室打电话的白大褂,就像陈砚秋,甚至像那个还没露面的内鬼——他们各司其职,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谢临渊,只是握着网绳的人。
苏夜的电话通了,她走到走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陆知衍看着沈凛冬,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沈凛冬看出他的犹豫。
“三年前……”陆知衍的喉结动了动,“你被停职那天,我其实在现场。局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我听见谢临渊的名字被提了三次,但他们说……‘证据不足,必须压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愧疚:“我那时候太年轻,怕被牵连,没敢站出来。”
沈凛冬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站出来,也不晚。”
走廊里传来苏夜的脚步声,她的脸色不太好。“我同学说,林母当年的病历是‘特殊档案’,锁在档案室的保险柜里,只有当年的主治医生和院长能调阅。”她顿了顿,“而且,陈砚秋退休后就搬去了郊区的疗养院,很少露面,据说‘身体不好’。”
“特殊档案?”陆知衍皱眉,“普通精神病人的病历,怎么会成特殊档案?”
“要么是被人动了手脚,要么……”苏夜看向沈凛冬,“林母的病,根本就是假的。”
沈凛冬的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假病历,特殊档案,躲进疗养院的医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刻意抹去林母入院的真相,而陈砚秋,就是那个执行者。
“去疗养院。”他突然说。
“现在?”陆知衍愣了一下,“你的伤……”
“我去。”苏夜站起身,“你留下来陪沈哥,我以记者的身份去采访疗养院,顺便见见陈砚秋。”她看向沈凛冬,“你觉得可行吗?”
他看着她,窗外的雪花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她的轮廓。“小心点。”他说,“陈砚秋能在谢临渊手下做事,绝不是简单人物。别暴露真实目的。”
苏夜点头,拿起包:“我尽快回来。”
她走后,陆知衍看着沈凛冬:“让她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
“她比你想的更敏锐。”沈凛冬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雪花越下越大,“而且,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比证据更管用。”
郊区的疗养院藏在一片松树林里,白色的建筑被积雪覆盖,像座与世隔绝的城堡。苏夜拿着记者证走进大厅时,前台护士的目光带着审视。
“您好,我是《凛城晚报》的记者,想做一期关于‘退休医生晚年生活’的专题,听说陈砚秋医生在这里疗养?”苏夜递过名片,笑容自然。
护士接过名片,打电话确认了几句,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陈医生在花园散步,您可以过去找她,但采访时间不能太长,她身体不好。”
花园里积着薄雪,松木的清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苏夜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坐在长椅上,背对着她,正喂一只流浪猫。花白的头发在风雪里轻轻飘动,正是照片上的陈砚秋。
“陈医生您好,我是苏夜。”苏夜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陈砚秋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记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我已经很多年不接受采访了。”
“只是想聊聊您退休后的生活。”苏夜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橘猫身上,“这只猫很可爱,是经常来吗?”
陈砚秋抚摸着猫的后背,动作轻柔。“嗯,冬天冷,总来讨吃的。”她顿了顿,突然问,“你认识林淑琴吗?”
苏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林淑琴,是林母的名字。
她没想到陈砚秋会这么直接。
“听过一点。”苏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好像是您以前的病人?”
陈砚秋笑了笑,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是个可怜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抱歉,我有点冷了,要回去了。”
苏夜跟着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陈医生,”她突然开口,“林淑琴说,当年有人让她‘忘了’一些事,是真的吗?”
陈砚秋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老了,记性不好,记不清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护士说你时间不多了,年轻人。”
她走进大楼的瞬间,苏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
苏夜站在花园里,看着那只橘猫钻进灌木丛,心里清楚——陈砚秋在害怕。她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回到大厅时,苏夜假装整理围巾,余光瞥见前台护士正在打电话,嘴里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她问了林淑琴……嗯,和谢先生说的一样……”
谢先生。
苏夜的指尖瞬间冰凉。她们果然一直在监视陈砚秋,甚至知道自己会来。
走出疗养院,松树林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苏夜拿出手机,给沈凛冬发了条信息:
“陈砚秋有问题,疗养院被盯着,林母的病历是关键。”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疗养院的侧门驶出,车牌被雪挡住了一半,却能隐约看到熟悉的前缀——和谢临渊的车一样。
看来,她们的动作,始终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而病房里的沈凛冬看着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他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把整个凛城都埋进白色里。
“陆知衍,”他说,“想办法调第一医院档案室的监控,三年前林母入院那天的。”
陆知衍点头,拿起外套。“我现在就去。”
门关上后,沈凛冬拿起那束茉莉,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想起苏夜在花园里和陈砚秋对话的场景,心里有种预感——陈砚秋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谢临渊,而是因为愧疚。
或许,她不是不可攻破的。
雪还在下,但至少,他们找到了新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