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的茉莉开了又谢
今年的茉莉开得比往年早。
我蹲在阳台角落数花苞时,指腹蹭到了片蜷曲的嫩叶,带着清晨的露水凉。十七岁那年江逸安也是这样,指尖悬在半空中,说含苞的茉莉碰不得,会疼。
那时我总笑话他老派。十五岁的夏天,我刚搬来这条爬满爬山虎的巷子,抱着半箱没拆封的习题册撞进他怀里。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弯腰捡书时我看见他后颈有颗小小的痣,像被阳光晒化的墨点。他说他叫江逸安,就住隔壁,窗台上摆着三盆茉莉。
后来我总借着问数学题敲他家门。他的书桌靠窗,午后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他握笔的手照得半透明。我盯着他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发呆,他忽然转过来,笔尖敲敲我的练习册:“许知秋,这道题辅助线画反了。”
他比我大五岁,总说我是没长开的小丫头。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拎着个奶油蛋糕来,蜡烛插成歪歪扭扭的“15”。我咬着叉子问他喜欢什么花,他望着窗外那丛茉莉笑:“这个好,不娇气。”
高三那年我成了医院的常客。母亲查出重病后,我常在深夜听见隔壁阳台有动静。有次起夜,看见江逸安蹲在茉莉丛前,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绷到极致的弦。第二天他敲我门,手里提着保温桶,说炖了排骨玉米汤。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茉莉开得正盛。他送我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安”字。我们坐在天台看星星,他忽然说要去南方工作,语气轻得像风。我攥着那支笔,指甲掐进掌心,却听见自己说:“挺好的,南方暖和,茉莉能开得久些。”
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躲在窗帘后面看他拖着行李箱穿过巷子,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他在巷口停了停,回头望了眼我家窗户,然后慢慢消失在拐角。那天下午,我发现他窗台上的茉莉少了一盆,盆底压着张纸条,字迹清隽:“等你考上大学,我就回来。”
今年的茉莉开得密,白生生的花团挤在枝头,香得人发晕。我搬了张藤椅坐在阳台,看阳光一点点漫过花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南方医院的窗外,也摆着一盆茉莉,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握着满手的星星。
风忽然大起来,吹落了几朵开得最盛的茉莉。我伸手去接,花瓣落在掌心,软得像团云。恍惚间又看见十五岁的江逸安,他站在茉莉丛前,白衬衫被阳光洗得发亮,笑着说:“知秋,你看,花开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花谢了,就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上周整理旧物时,我在数学笔记最后一页发现片压干的茉莉花瓣。旁边是他补写的解题步骤,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没能等到你的录取通知书。”
风卷着残花掠过栏杆,落在楼下的石板路上。我数着地上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像数着那些被秋风吹散的日子。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慢悠悠的,像谁在哼一首没唱完的歌。
今年的茉莉开了,又谢了。
像候鸟短暂交错,我们的故事在秋风里潦草收尾。
就像他说的,不娇气,却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