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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那场雨,一如往日,
羽墨照旧走向了校园深处的老图书馆。
这座馆舍年岁久远,被几株高大的梧桐层层掩映,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没有新馆亮堂的灯光与川流不息的人群,
唯有老旧木质书架、暖黄昏沉的光线,
以及一屋沉淀下来的静谧。
他偏爱这里,只因来往人影寥寥,
他能从容看清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将所有潜在的不安尽数掌控在视线里,
这份确定感,是旁人多的地方给不了的安稳。
他从架上抽出一本中世纪教堂彩窗图册,
熟门熟路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窗外雨丝连绵,雨声隔着厚重玻璃传进来,
闷沉沉的,仿佛蒙了一层薄纱。
天地间像是被雨水彻底分割,
外界的纷扰、揣测与无形的威胁,
都被拦在了这方小小天地之外。
羽墨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指尖下意识贴上书页边缘,来来回回轻轻摩挲。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医生早已点明,这是皮肤饥渴症催生的代偿举动,
躯体疯狂渴求肌肤相触的暖意,
求而不得,便只能借外物的纹理聊以慰藉。
他也清楚,
这般孩童似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怪异,
可他根本无力克制。
他的身体太需要具象的触感了。
纸张的纹路、衣物的布料、柔软的织物,
但凡带着肌理与微温的物件,
都能稍稍抚平皮肤底下翻涌的空洞。
而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触碰,
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亦是最深的忌惮。
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便只能一次次将指尖流连在书页之上,聊以自渡。
他翻书的速度很慢,并非内容晦涩难懂,
而是思绪总在无端游离。
目光明明落在纸面,心神却早已飘向别处:
耳畔淅沥的雨声、
书架交错形成的阴暗角落、
馆内每一处视线可及的盲区……
被害妄想如同细密的网,时刻缠缚着他,
让他总下意识搜寻着藏在暗处的风险。
而今日,心神纷乱得尤甚。
一道视线,正从后方书架的阴影里落过来,
牢牢覆在他身上。
羽墨没有抬头,脊背却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麻意,
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摩挲书页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即又加快了动作,
像是想用这重复的触感,
掩饰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
理智在挣扎,想抬眼一探究竟,
可病症带来的本能先一步占据上风:
羽墨(不要对视,不要暴露察觉……)
羽墨(一旦让对方知道你留意到了注视,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他强装镇定,默数着秒针度过漫长的十秒,
才装作不经意般缓缓抬眼。
书架后方立着一个人。
黑色高领毛衣裹住修长脖颈,
只余下一截线条利落优美的下颌,
身形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半边沐浴在暖光里,
半边隐入沉沉阴影,
宛如文艺复兴画作里走出的人像,
雅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神秘感。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书脊之上,
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优雅。
对方的目光直直投向自己。
并非躲闪的偷瞄,
也不是路人无意的一瞥,坦荡、沉静,
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寻常人四目相撞,大都会下意识闪躲回避,
羽墨(可这人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温和得看不出锋芒,
可这份过分笃定的注视,
反倒让羽墨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像在端详一件早已熟知、
却依旧忍不住反复品味的器物。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胸腔里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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