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荣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看向唐三。
唐三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像是个做错了事等着看家长脸色的孩子。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握住宁荣荣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背,停了一瞬,见宁荣荣没有躲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握住。
宁荣荣随他去了。
“都说清楚了?”她问。
唐三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都说清楚了。”
在宁荣荣独自留他面对胡列娜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和胡列娜说得很明白了——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恩怨两清,再无纠葛。
至于胡列娜心里怎么想的,那是她的事,唐三不清楚,也不打算去清楚。
“那就快点走吧。”宁荣荣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小舞还在等我们。”大明和二明那边情况不明,小舞一个人先行去了星斗大森林深处,虽说有两大十万年魂兽护着,但她还是放心不下。
唐三应了一声,拉着宁荣荣往前走了几步。
林间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披风交叠又分开,沙沙作响。唐三沉默了大约十来步的距离,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开口了。
“我放她走了。”他说,说完便小心翼翼地去觑宁荣荣的脸色。
胡列娜是武魂殿的圣女,是比比东的弟子,当年猎魂行动中带队猎杀七宝琉璃宗的主力之一。
七宝琉璃宗在那场浩劫中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弟子是在胡列娜的指挥下丧命的,宁荣荣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这样大好的机会——胡列娜重伤昏迷,身边无一护卫,杀她不过举手之劳——唐三却选择了放她走。他当然怕宁荣荣介意,怕她觉得自己心软,怕她觉得自己分不清敌我,更怕她觉得自己还念着那段杀戮之都的旧情。
他怕的不是宁荣荣生气,而是怕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了隔阂。
宁荣荣的脚步没有停。她偏过头,看了唐三一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小心,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指尖甚至有几分微微的凉意。
认识唐三这么多年,她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见过他在修炼中的沉稳坚毅,见过他在面对强敌时的临危不惧,却很少见他这副模样。像是生怕她抛弃他。
宁荣荣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层层叠叠的林冠,没有说话。
唐三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开始打鼓。
“你放都放了,”宁荣荣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还能让你追回来不成?”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不介意”。
她做不到对七宝琉璃宗死去的弟子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对胡列娜的仇恨一笔勾销。
“三哥,好啦。”
宁荣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唐三那张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在唐三高挺的鼻梁上轻轻一刮,动作亲昵又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哄一个做了错事、正可怜巴巴等着原谅的小孩。
“我真没有生你气。”
唐三被她这一刮刮得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开。
宁荣荣收回手,将垂落在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意还在唇边挂着,目光却认真了几分。“我相信三哥不会心慈手软。”
唐三这个人,该狠的时候绝不会手软,该杀的时候也绝不会犹豫。他没有杀胡列娜,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次不该杀。
“这一次胡列娜也算是无妄之灾。”宁荣荣继续说道,“她带人前来星斗大森林,多半是冲着你来的,却半路撞上了唐晨前辈。被杀戮之王屠杀了一整队精锐弟子,自己又受了那么重的伤,若不是我们赶到,她这条命早就交代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唐三:“三哥是觉得,她这次也算是被你连累。”
唐三没有说话,但握着宁荣荣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宁荣荣说得对。
他放走胡列娜,不是因为念旧情,也不是因为下不去手,而是因为这一次,胡列娜之所以被杀戮之王盯上,正是因为他往杀戮之都扔的那株血色天鹅吻。
宁荣荣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芥蒂,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理解与信任。
“所以,我不会生气。”宁荣荣转过身,拉着唐三往前走去,藏青色的披风在身后轻轻扬起,“快点走了啦,小舞还在等着我们呢。”
唐三被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将宁荣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