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局

穆潋觉得自己大概是整个系统界最惨的那一个。

她明明是个正儿八经的穿书系统，编号9137，隶属于“古言甜宠分局第九大队”，业务范畴是负责替穿书局输送的宿主们保驾护航、引导剧情、顺便在必要时刻推一把感情线。

她上岗培训的时候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如何制造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男主高光时刻的运镜指南》《读者喜好的大数据分析》……

她拿了满分毕业，满怀雄心壮志地绑定了一个穿书任务，准备大展拳脚。

然后她发现，她的宿主——就是那个穿进书里的人——完全没有按照剧本走。

她蹲在系统空间的半空中，面前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

屏幕里，云语荷正被顾烨岚从马车上扶下来，藕荷色的纱衫被东宫门口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一边揉鼻子一边骂骂咧咧：“这古代风怎么这么大，吹得我脑壳疼。”

穆潋盘着腿坐在虚空里，托着腮，眉头拧成了八字。

她翻开任务面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书定位为【团宠万人迷X高冷太子】甜宠向CP文，读者受众年龄12-18岁，核心卖点为“双强互宠”“江山为聘九州做妆”“男主暗恋成真”。

任务目标是：撮合女主云语荷与男主顾烨岚，完成感情线进度100%，获得读者好评。

进度条显示：感情线进度3%。

百分之三。

穆潋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的数据核心都在抽搐。

她从业以来见过进度慢的，但没见过这么慢的。绑定宿主已经一天一夜了，男女主之间的互动仅限于——她翻了翻日志——互相嘲讽、互相呛声、互相揭老底。

唯一一次肢体接触是云语荷晕乎乎地扶着车框下车的时候顾烨岚扶了她一把胳膊，时长1.5秒，甚至连脸都没红一下。

穆潋自言自语，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

她往上翻了翻云语荷的行为记录。

【00:12:07】云语荷：骂骂咧咧起床。

【00:25:33】云语荷：对着铜镜翻白眼。

【00:41:19】云语荷：弹《高山流水》时腹诽“琴弦怎么这么硬”。

【01:03:44】云语荷：对邱清若说“你穿得多你上去弹”。

【01:28:51】云语荷：在马车里说“你敢让我端洗脚水试试”。

【01:34:22】云语荷：打喷嚏。

穆潋捂住了脸。

她喃喃道。

她又看了看屏幕下方的实时弹幕区。

穿书系统有个设定，绑定宿主的世界可以实时接收“读者反馈”——当然“读者”是系统内部的虚拟观众，本质上是系统算法模拟出来的需求数据。

此刻弹幕区正在疯狂滚动：

【用户007539】：“说好的江山为聘九州做妆呢？看了五章了连个手都没牵！”

【用户442186】：“女主怎么还不心动？男主都做太子了她还天天怼他，这不科学。”

【用户871023】：“剧情导师能不能推一把？急死我了，我是来看甜的，不是来看相声的。”

【用户334592】：“建议系统强制触发肢体接触事件，现在的剧情推进效率为负。”

穆潋牙痒痒。

她也想推，但她只是个系统，权限有限。

她可以制造巧合、安排场景、控制某些NPC的行为，但她不能直接控制宿主的意志。

云语荷不接茬，她总不能拿根绳子把两个人绑一块儿吧？

不过……制造巧合好像确实可行。

穆潋眯起眼睛，盯着屏幕里正在东宫门口跟顾烨岚拌嘴的云语荷，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套方案。

东宫门口，顾烨岚刚把云语荷从马车上接下来，正要带她进去安排住处。

邱清若从后面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语荷回头看她。

邱清若摆摆手，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帘子一放，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马车咕噜噜地驶远了，留下一串车辙印。

云语荷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邱清若一走，剩下她跟顾烨岚两个人站在东宫门口，大眼瞪小眼。

顾烨岚清了清嗓子。

云语荷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东宫比她想的大得多，红墙绿瓦，回廊曲折，院子套院子，像走迷宫。

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雕花的窗棂，游廊上挂的宫灯，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顾烨岚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等她，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

穆潋蹲在系统空间里，手指悬在操作面板上，神情严肃得像要发射火箭。

她深吸一口气，“方案A：制造一次轻微的身体接触事件。

原理是让女主在当前场景中触发‘眩晕’状态，由男主完成救助动作，触发亲密接触条件。拟采用方式：空气成分微调+血压瞬时波动诱导。”

她看了眼弹幕区，观众们还在刷“感情线呢”“快推”“等不及了”。

穆潋嘟囔着按下执行键。

东宫的庭院里，云语荷正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树冠。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雪白的小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雪似的。

她伸手接住几片花瓣，刚想说“这玩意儿能不能吃”，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花。

先是视野边缘模糊起来，像有人往她眼睛里抹了一层薄雾。

紧接着是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的风声、脚步声、远处宫人的说话声，全都混成了一片嗡鸣。

她晃了晃脑袋，想伸手扶住旁边的树，但胳膊抬到一半就开始发软。

顾烨岚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云语荷站在槐树底下，脸色苍白，身体正摇摇晃晃地往一侧歪过去。

没回应。

云语荷的眼皮往下耷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朝地面栽下去。

顾烨岚瞳孔一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去，在云语荷的脸跟青石板接触之前，一把兜住了她的后腰。

藕荷色的纱衫在他掌心里薄得像一层云，他甚至能隔着布料感受到她后背的温度。

云语荷的头往后仰，靠在他肩膀上，发间的步摇晃了两晃，最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安静了。

顾烨岚喊了一声，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倒是平稳均匀，脸色虽然白但嘴唇还是红润的，整体看着不像出了什么大事，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顾烨岚四下看了看。

东宫的庭院里空荡荡的，几个宫人远远地站在游廊拐角，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敢靠近。

邱清若走了，附近也没个能搭把手的人。

他低头又看了眼怀里的云语荷，表情有点复杂。

他闭了闭眼，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一使力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藕荷色的纱衫下摆垂下去，水红色的长裙拖了一道弧线，披帛从他胳膊上滑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条浅粉色的尾巴。

顾烨岚的步子迈得稳，但耳尖微微红了。

他抱着云语荷快步穿过庭院，朝偏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目不斜视，连路过回廊时几个丫鬟捂嘴偷笑的动静都假装没听见。

系统空间里，穆潋猛地一拍大腿。

她兴奋地调出数据面板，感情线进度条从3%跳到了……5%。

她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自我安慰。

弹幕区已经炸了。

【用户007539】：“啊啊啊啊啊公主抱！！！”

【用户442186】：“总算有点甜宠的样子了！！！”

【用户871023】：“女主晕得真是时候，剧情导师良心发现了吗？”

【用户334592】：“建议再接再厉，下一幕安排同床共枕。”

穆潋被最后一条弹幕呛得数据流都卡了一瞬。

不过她低头看了看顾烨岚抱着云语荷走在游廊里的画面。

月白色的衣袍贴着藕荷色的纱衫，云语荷散下来的墨发垂在他臂弯外面，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别说，确实还挺好看的。

穆潋往后一仰，靠在系统空间的虚拟沙发里，翘起了二郎腿，满意地喟叹了一声。

她又看了眼弹幕。

【用户442186】：“话说女主为什么晕了？”

【用户871023】：“管他呢，反正抱了就行。”

穆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把“空气成分微调”的操作记录删了。

顾烨岚把云语荷放在了偏院厢房的床榻上。床褥是新的，铺得厚厚实实，人陷进去软得跟踩在云里似的。

他把她的头摆正，把滑落的披帛捡起来叠好放在枕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凉的，正常体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的鞋脱了。

绣花鞋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鞋底薄得透光，一看就知道走路打脚。

他把鞋并排放到脚踏边，又拉了被子给她盖到胸口。

全程动作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着她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对他横眉竖眼“少来”“你管我”的云语荷简直判若两人。

安静下来的她看着确实挺好看的，五官精致，皮肤白净，睫毛长而密，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跟画的仕女图似的。

怪不得能当青楼头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烨岚就猛地把它按了回去，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

他转身走到门口，招来一个丫鬟。

丫鬟应声跑走了。

顾烨岚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庭院里槐花的香气送过来，甜丝丝的，混着傍晚渐凉的空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还是烫的。他又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往主殿的方向走了。

系统空间里，穆潋把这段画面保存下来，标签打上“心动瞬间”，又开了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感情线素材库”。

屏幕里云语荷还睡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呼吸绵长安稳。

厢房里安安静静，窗外偶尔传来两声鸟鸣，风把槐花吹进半开的窗户，几片花瓣落在被面上，雪白雪白的。

弹幕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疯狂刷起来：

【用户007539】：“虽然但是，真的好甜。”

【用户442186】：“男主抱人的时候耳尖红了，谁懂。”

【用户871023】：“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继续继续！”

【用户334592】：“建议明天安排喂药。”

穆潋看着满屏的“好甜”“磕到了”，嘴角疯狂上扬。

她调出操作面板，在“下一步剧情规划”里输入了一行字：明日安排喂药场景。

然后她往后一靠，看着屏幕上顾烨岚远去的背影和云语荷安静沉睡的面庞，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她自言自语。

她想了想，又在面板上加了一行备注：注意控制甜度，逐步升级，下次争取进步6%。

屏幕右下角，感情线进度条从5%缓缓跳到了6%。

穆潋眯着眼笑了。

窗外暮色渐沉，东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偏院厢房里，云语荷还在睡，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什么好梦。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学校的操场。任叶颖在撞电线杆，邱清若在旁边说风凉话，琪眠溪叼着棒棒糖，彤贺婵举着手机喊“来拍毕业照了”。

夕阳洒下来，金色的，暖洋洋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系统空间里，穆潋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

她抬手一挥，屏幕切换成待机界面。

满屏的弹幕渐渐隐去，只剩下角落里那行小字还在闪烁：感情线进度6%，目标100%，加油。

窗外，东宫的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