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不容易把你弄上来，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雨还在下，天快黑了。我不敢停，拖着你往山下走。你那么沉……”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陷入那冰冷绝望的回忆，“半路上，你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又冷又痛，一直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冷，喊着疼，喊着……‘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陆靳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混乱的角落！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那些模糊的、碎片般的画面——冰冷的雨水，刺骨的疼痛，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还有……还有一个沾满泥泞、带着血腥味的、单薄却异常坚定的支撑……猛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不可能！”他猛地低吼出声，像被踩了尾巴的困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你撒谎！苏予晚！你为了留下来，竟然编造这种恶心的谎言！清漪她……她手腕上有疤！是当时为了救我……”

“手腕？”我轻轻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惨淡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悲凉，“陆靳言，你好好想想，沈清漪的手腕上，真的有疤吗？还是……那只是你醒来后，根据混乱的记忆，自己臆想出来、然后强加给她的‘证据’？”

“你胡说！”陆靳言厉声反驳，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眼神剧烈地闪烁，那是一种认知根基被猛然撼动时的极度恐慌。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

“后来到了山下，遇到了人，把你送去了最近的医院。我跟到了医院，身上一分钱没有，衣服又脏又破，护士不让进病房。我就一直守在走廊外面……”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尘埃落定般的悲凉，“再后来，你家人来了。我看到沈清漪也来了，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进你的病房……然后，你就醒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

我看着他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巨大的茫然，一字一句，像最后的审判：

“陆靳言，攥住你衣角、陪你走过那条冰冷长廊的人，是我。在你昏迷时一遍遍喊‘别丢下我’，听见并回应的人，是我。那个被你当作唯一浮木死死抓住的人……是我，苏予晚。”

“从头到尾，都不是沈清漪。”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陆靳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吧台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总是盛满掌控和冷漠的深邃眼眸，此刻被一种天崩地裂般的震惊和混乱彻底淹没。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像锋利的探针，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你骗我……苏予晚，你在骗我！清漪她……她亲口承认过！她……”

“承认？”我惨然一笑，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陆靳言，你给她的爱，那么盛大，那么耀眼，足以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救命之恩’的桂冠。谁会拒绝呢？尤其是在你醒来后，那样笃定、那样热切地将她视作唯一的光时。”

我看着他眼中坚固的世界一寸寸皲裂、崩塌，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和深情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谬错认。一种近乎毁灭的疲惫感攫住了我。够了，真的够了。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独角戏，该落幕了。

腹部的绞痛再次汹涌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一种下坠的、撕裂般的绝望。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额发。我咬紧牙关，撑着沙发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尖锐的鸣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