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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火烧寨的泥路与外婆的暖

岁月留痕(别名:脑海回忆录)

火烧寨的泥路短得像句半截的絮语,从我家门槛迈出去,踩着缀着草屑的黄泥巴走七八步,便撞进外婆家的木篱笆。篱笆是外公生前亲手扎的,松木杆被岁月浸得发黑,爬满了南瓜藤,叶片总沾着晨露,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像撒了把碎钻,亮晶晶地晃眼。外婆就坐在藤下的竹椅上,那椅子是竹编的,边缘磨得光滑,背驼得像晒半干的豆角,身子瘦小,手里总攥着块碎布,缝补着我磨破的衣角。见我晃过来,她便拄着拐杖慢慢起身,拐杖是枣木的,顶端被摩挲得发亮,围裙上还沾着小卖部的饼干渣,簌簌落进阳光里,像撒了把碎金。

 

外婆的小卖部是间矮瓦房,屋顶铺着青瓦,檐下挂着串干玉米和红辣椒,风一吹,玉米须子轻轻摇晃。玻璃柜台被无数双小手磨得发亮,里面卧着橘子糖、泡泡糖,还有印着孙悟空的干脆面,最底层的格子里,总藏着几颗奶糖,是外婆特意留给我的,偶尔糖纸受潮发皱,甜味却丝毫不减。每年腊月,进货的日子比过年更勾我的魂。舅舅早几天就往县城打电话,听筒线绕在手指上,喊着“多捎点酥心糖,江南爱吃”。班车把货捎到岔路口,爸爸便开着半旧的三轮摩托去拉——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纸箱,酥心糖的甜香混着水果罐头的清甜,成捆的鞭炮裹着红,像堆着团小火。爸爸的粗布褂子落满黄土,裤脚沾着泥点,却笑得比灶火还旺:“你外婆的年货,比金子还金贵。”那摩托后来没卖,停在院角,车斗偶尔堆些柴火,车把上挂着的红绸带,褪成了旧时光的颜色,风一吹,就跟着回忆晃悠。

 

我总在那天拽着妈妈的衣角撒娇:“去外婆家嘛!”妈妈被我缠得没法,拎着袋鸡蛋就带我走。远远就看见外婆立在小卖部门口,背更驼了,像张被风轻轻卷边的纸,手里搭着件我的小棉袄,怕我路上冷。她往我兜里塞橘子糖,一颗又一颗,直到兜口撑得鼓鼓的,糖纸在兜里窸窣作响,像藏了只小蚂蚱。柜台后的煤油灯昏黄,照着她的白发,根根都裹着暖光,额头上的皱纹里,像盛着满满的岁月。我扒着柜台盯新到的饼干,玻璃上印着我的小手掌,外婆踮着脚够最上层的铁盒,身子绷得像拉紧的弦,脚尖踮得老高,手指在铁盒边缘摸索了半天,才勾下来,眉眼却弯成月牙:“江南要哪个?外婆给你拿。”我含着糖含糊地问:“外婆,你怎么不吃?”她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牙:“外婆牙不好,江南吃就好。”说着又往我兜里塞了两颗,糖纸蹭得我手心发痒,暖融融的。

 

腊月捶年糕的日子,是全村的甜。前一夜外婆就把糯米淘洗干净,浸在瓦盆里,水面浮着几粒谷壳,她眯着眼,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颗颗挑出来,指尖泡得发白,却不肯歇。第二天一早,外婆家的堂屋没生火,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挤满了邻里乡亲,张婶拎着筐红薯来,李叔扛着袋芝麻来,说说笑笑的,把寒冷都挡在了门外。舅舅把蒸好的糯米倒进石臼,白花花的米团冒着热气,氤氲了一屋子。木槌举得老高,舅舅手臂抡圆了砸下去,“咚咚”声撞得土墙掉渣,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惊起檐下麻雀。这石臼是祖传的,内壁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却粘满了糯米的柔白。外婆蹲在旁边,因身子矮小,得仰着头看舅舅捶打,驼着的背几乎贴到膝盖,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在石臼边缘灵巧地一勾,便将粘在臼壁的米团捋回来,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滑到下巴尖,“吧嗒”滴进石臼里,混着糯米的香。“莫急,力道要匀!”她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笑,仿佛这捶打声里,藏着年节的魂。糯米渐渐在槌下化作绵软的云,舅舅的粗布褂子后背洇出汗渍,却越抡越起劲。外婆从围裙兜里抓出把炒熟的花生,趁舅舅换气的间隙撒进臼中,花生米在糯白的云雾里打转,像撒进了一捧碎金。“高粑粑要香,少不得这料!”她得意地念叨,方言里的“高粑粑”三个字,裹着灶火的气息,暖烘烘地钻进人心里。捶好的米团被倒在竹匾上,热气腾起白雾,裹着花生的焦香。孩子们馋得围过来,外婆捏一小团递给我和李福,糯米黏住她指尖,她哈气搓了搓,才塞进我们手心:“烫,慢些吃!”那团年糕烫得人龇牙,却甜得心里发软,花生的脆与糯米的柔在齿间缠成一团,连指尖都沾着米香。李福吃得急,嘴角沾着米屑,外婆就掏出帕子,替他擦得干干净净,帕子上的肥皂香混着糯米香,暖融融的,像把整个腊月都揉进了这团“高粑粑”里。

 

猪圈后的果园是我和李福的秘密基地。园子里种着柑橘树、芒果树,还有几株石榴,春天开着火红的花,夏天就结出青涩的果。外婆总念叨“莫爬树,摔着疼”,可她自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篱笆边摘柑橘,背驼得像座小拱桥,手指捏着柑橘蒂,轻轻一拧,黄澄澄的果子就落进篮里,沾着她手心的温度。摘够一小篮就喊:“江南,李福,来吃!”我们早窜到芒果树上,抱着粗壮的树干晃悠,青芒果酸得人龇牙咧嘴,却咬得津津有味,果汁滴在衣襟上,印出小小的黄渍。外婆见了就掏出帕子,踮着脚替我擦,帕子上有肥皂的淡香,蹭得我脸颊痒痒的。我们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看她仰着头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果园里最软的云,轻轻盖在心头。

 

后来搬新家的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塘,溅起一圈圈涟漪。先是外婆家搬到和平自然村,砖瓦房亮堂堂的,刷着白墙,可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却蒙了层灰——她的背更驼了,进货要走更远的路,爸爸的三轮摩托,也拉不动她日渐沉重的岁月。每次进货回来,她都要歇好几天,腿肿得穿不上布鞋,却还惦记着给我留糖。再后来,我们也搬了过去,火烧寨的老屋被挖机夷为平地,泥路没了,南瓜藤没了,连那口捶年糕的石臼,也不知被埋进了哪堆黄土里,只留下满地碎瓦砾,像撒了一地的叹息。

 

我仍常往外婆新家跑,却再没见过进货的班车,也没再闻到过橘子糖的甜。她的小卖部关了,玻璃柜台里堆着舅舅的农具,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还有一个破竹筐。拐杖靠在墙角,木头被磨得发亮,浸着岁月的痕迹。那年腊月,我扒着门框问:“外婆,不捶年糕了吗?”她坐在藤椅上,背几乎弯成直角,手里攥着毛线针,正在织毛衣,毛线是我喜欢的红色,她眯着眼,一针一线地织,听见我的话,笑着摇头:“老了,捶不动喽,人也凑不齐喽。”藤椅的扶手上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破的,外婆用布条缠了又缠,摸起来糙糙的,却暖得很。李福来找我,我们站在新家的院坝里,望着远处被推平的火烧寨,那里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像在诉说着过去,果园的路,再也找不着了。

 

2014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人心慌,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觉得疼。我和姐姐往外婆家跑,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比当年在泥路上跑还急,心里像揣着只兔子,怦怦直跳。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盖着蓝布被子,背好像不驼了,身子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姐姐扑过去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打湿了被子。我攥着她常坐的藤椅扶手,那上面还有她身体压出的浅痕,带着她残留的温度,眼泪砸在扶手上,像当年掉在石臼里的汗珠,碎成一片凉。

 

如今外婆的新家还在,爸爸的三轮摩托依旧停在院角,红绸带褪成了浅粉色,在风里轻轻晃。只是再没人为我留橘子糖,舅舅的木槌挂在墙上生了锈,钉着的钉子都发了黑。李福也去了外地打工,偶尔打电话来,说工地上的饭不好吃,想念外婆捶的年糕,想念果园里的青芒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愁。偶尔路过和平自然村的路口,总觉得能看见那个矮小的身影,驼着背,在篱笆边摘柑橘,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她喊我和李福的名字:“江南,李福,来吃橘子喽!”声音裹着风,漫过岁月的坡,轻轻落在我心头。

 

原来有些日子,走了就回不来了。像火烧寨的泥路,像关了门的小卖部,像再也捶不出的年糕,像果园里酸溜溜的青芒果。它们都藏在外婆笑眯眯的眼睛里,藏在她那句“江南要好好读书”里,藏在她掌心的温度里,藏在每次想起时,心头那阵空落落的暖里——那是只有她在,才有的暖,是岁月偷不走的,最珍贵的念想,在记忆里,永远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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