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16年,先皇崩。
瑞雪兆丰年,一派好时景。
“让开,让开!小心小爷的鞭子不长眼!”长街之上,踏雪寒梅的青年骑着马儿好不潇洒,鲜衣怒马,矜贵的衣摆一尘不染,好似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可他脸上的愠怒于此时此景形成极大反差,“王爷!当心脚下!”青年猛的拉住一股脑往前冲的骏马,若不是侍从中南出言提醒,恐怕这小孩就成了他的蹄下亡魂。
周凛略一牵动缰绳,身上的银饰随着马蹄的走动而变得有规律的响动,他居高临下,矜贵的眼皮底下是不屑的神色,他扯了扯嘴角,一句“喂狗吧”还未说出口,另一个侍从暨南低声提醒:“王爷,时辰不早了……”
“……”话到嘴边,周凛生生打了转,周凛不语,如利刃出鞘的眼神盯着小孩半刻,后又春风化雨般的解开了,“无事走吧,要是坏了大事那就不知道要找谁了呢。”这话说的比哪次都温柔,可周凛那含着春水的眸子直叫人迸出寒意。小孩偷眼瞧刚好就被捉住,火烧眉毛般仓促躲开了交锋。
“先皇崩逝,应是长子即位,但先皇无子,这即位的头衔理应就落到了与先皇同辈的王爷们身上了。若先帝即位之前这倒是有点玄武门的看头,而这些王爷们死的死疯的疯,求仙问道的求仙问道……也真是…一个也中看不中用啊……如果是问原因的话,那就是春王了,春王出生说是不好,其母为娼女,那岂止是不好,连活着都成问题。这偏偏还给他杀出重围,那年先皇去世,极大可能春王接手,结果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回马枪,说是先皇的儿子。那时春王可谓是勃然大怒,差点就把孩子杖杀了,还是先皇的遗诏救了当今皇上呢……”说书先生在茶水正堂讲的好不兴起。
另一人砸咂嘴,嗑着瓜子作舒服样半躺着:“我说你别一口一个春王叫习惯了,人家现如今可是权倾朝野的文春侯摄政王!小心哪天不小心被听到了项上人头不保。”
上一秒说书先生还在与邻座谈笑风生,下一秒说内心胆寒,检查一样摸摸脖子和狗头还在否,心道幸好幸好。周遭瞧他这么惜命的样子太过招笑实在是忍俊不禁,他并没有理会这些嘲笑声,心中仍如雷点打鼓。看着这些人如此放肆大笑心中不禁诽谤:年轻点就是好,现在都不知道春王的可怕了。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而是春王这个名头仍能勾起那段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摄政王从低下血脉到覆手云雨的日子。
为什么说是年轻人,那是因为春王新官上任三把火,将京城所有反对新皇登基和质疑新皇血统的人全部都杀了,那一天的京城血流成河,就连劝诫的大臣也不例外,满天血光,他到死都忘不了。先不说质不质疑新皇的血统,但春王的血统毋庸置疑是正统中的正统。
先前在里面咂嘴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而在另一个包厢里香雾缭绕,中南半跪在门前,眼睑下垂:“王爷,并无异样,只是…”温文婉约坐在案桌旁的人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周凛,他还是如此模样,但气质却比当年沉稳很多,他放下笔笑的不可察觉:“何事?”
“…就是呃……唔…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中南支支吾吾,似乎难以启齿。
周凛看着他这样被逗笑了,笑了一会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了。其实中南要说什么他一点也不奇怪,说来说去还是那件事,他都释然了,也不知道这俩货每次但凡提到与这事相关就结巴是干什么。周凛哂笑,忽的他宽大的深蓝袖袍下钻出一个小团子,周烬在他怀里钻来钻去,活像一只仓鼠叫周凛怎么都抓不着,十分俏皮可爱:“皇叔皇叔,这就是宫外的景色吗?”
“是啊”周凛笑着捏这小孩的脸蛋,半点都看不出之前的纨绔样“但皇叔这次是偷偷带皇上你来的,我们马上就要回宫了,今日功课还未完成呢。”
原先活泼的像小仓鼠的小孩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瘪下去了,周凛瞧着好笑,把小团子圈在怀里更紧了些,戳戳白净的脸蛋,手感意外的好不似别家的孩子。他看怀中的小雪团看出了神:想当年,他可是差点送这孩子见他父皇呢。
当周凛风风火火地赶到皇宫时,先帝早就咽气了,他想着大哥肯定会把江山交由他继承——毕竟先帝的皇位可是有他的一部分效力,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哥居然瞒着他在后宫养了一个娃娃,还是正统?!他那时怒火中烧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剑,若不是有嫂子拦住,这孩子估计真的要下去和他爹团聚了。
当他跪着听圣旨时,本认为是天命所归,没想到即位的不是他,那自己这么多年算什么?!
“周凛!你冷静点,他真的是你哥的皇子!”赵令仪崩溃大叫,这才没让他酿出祸端来。
周凛双目猩红,对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嗤笑:“这不是野种是什么?或者是说先皇他……!”他停顿了一下,这才咬牙切齿着没说出口。
赵令仪本就因为皇帝的死哭的稀里哗啦,就周凛这么一折腾走起路了都踉踉跄跄,她眼眶湿润发红,几乎是哀婉的祈求周凛:“跟我来,我告诉你。”
房间内,周凛几近崩溃,双唇颤抖着:“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护我至此……”紧接着,房间爆发出青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哭声,而是一声声剜心的兽嚎,像被人生生剖开胸腔,掏出心脏后残余的、血淋淋的痉挛。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以菲薄,嗣守祖宗鸿业,夙夜兢兢……
特封春王周凛为文春侯及摄政王,主监政,直至新皇行冠礼交接权柄。
钦此。”
周凛跪的恭谨,不敢有丝毫懈怠:“臣,周凛,接旨。”
周凛自然知道接旨意味着什么,当他的双手接触到那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时,他将不再只是他自己,感情、欲望…统统都不重要了,他挑起了大梁的担子,他将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大梁,直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