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

茶肆宾客陆续散去，只剩檐下灯火零落。绵绵冷雨落个不停，待最后一人离去，月老这才撑着伞慢悠悠踱出，檐下早立着一道身影，他半边衣袖早已被冷雨浸透，显然冒雨等候多时。

见人出来，那人抬眸轻笑。

仙君魏婴数年未见，不知掌管姻缘的月老，何时做了凡间的说书先生？

月老哈哈一笑，撑着伞走近几步，像是才认出魏婴般道，“原是魏贤侄啊，雨夜灯暗，竟没瞧真切！ 贤侄近来可好？”

魏婴微微躬身行礼。

仙君魏婴晚辈魏婴，见过仙翁。

“不必拘礼，不必拘礼。”月老摆了摆手，抬眼望向北面，笑问，“魏贤侄这是要去往何处啊？”

仙君魏婴自是折返天界，将仙翁不欲居于姻缘殿，偏好凡间说书一事，禀明天帝，以全仙翁夙愿。您也知道，晚辈向来喜欢成人之美。

“欸，贤侄此言谬矣，”月老连连摆手，“说书那是司命的差事，老夫可做不来，不过闲来无事，下凡讨杯清茶罢了。”

魏婴盯着他一语不发，眼里满是我看你演到什么时候的神情，月老被看得心里有些发虚，做出一副败下阵来的模样般道出实情。

“贤侄常年闭门闭关，避世不见，老夫实在没法，这才想出此般下策，特意引你前来一见。”

仙君魏婴仙翁寻我，究竟所为何事？

月老见他终于肯问，神色一正，敛去玩笑之意，抬眼望向夜空，“老夫夜观天象，发现羲和神女凡尘最后一世，紫微星芒渐盛，红鸾星异动……”

他看向魏婴道，“此乃正缘现世之兆啊，魏贤侄！”

“她渡劫在即，老夫实在是忧心，倘若再生波澜……”他瞄了一眼魏婴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她这百世煎熬，岂不是要…… 尽付东流？”

见魏婴缄默不语，他只得继续道，“魏贤侄，你与她……老夫也算略知一二，事关重大，老夫思来想去，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的，唯有你一人。”

雨声潺潺，夜色如墨，将魏婴的身影勾勒的模糊，檐下水滴串成线，落在他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良久，他才缓缓出声。

仙君魏婴仙翁如此 ，晚辈实在惶恐。

仙君魏婴据晚辈所知，您与她，并无多深交情，她历劫成败， 红鸾星动与否，于您的职责权柄， 似乎……并无直接关碍。

月老一怔，抬手擦了擦额间的雨滴，可落在魏婴眼里，分明是心虚，只听月老长叹一声，“老夫实在是于心不忍。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老夫全都看在眼里。如今你已入太虚门下，从前许多阻碍……”

嘶——

话音倏然一顿，月老本欲感慨昔日仙凡桎梏，忽而心念一动，忆起一桩疑点。从三十三重天去凡间，什么时候要途径昆仑地界了？还偏偏是魏婴所在之地……

他捋着胡须，眼神越来越亮，看向魏婴时，眼底掠过几分打探八卦的兴致，忍不住开口问道，“贤侄，你同老夫说句实话，当初神尊破例收你入门，当真只因你天资卓绝，身负飞升机缘，还是专程奔着你去的？”

魏婴闻言眼睫微垂，他不愿深究当年究竟是天意还是刻意，其中牵扯羲和与自己半生羁绊，无从开口细说。他敛了神色，端谨有礼，从容回话。

仙君魏婴师尊他老人家如何考量，魏婴不敢妄自揣测。晚辈只知，长者赐，不敢辞。

话音落，他躬身一揖。

仙君魏婴雨夜湿寒，仙翁若无他事，晚辈便先行告辞了。

不等月老应声，他身形一转，转瞬便融进茫茫夜雨之中，踪迹全无。

月老望着空荡长街，怅然轻叹，寥寥数语便将心事捂得密不透风，半分破绽也不肯流露。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眼看穿，爱恨都写在脸上的红衣少年了。悠悠岁月，早已将他磋磨成一柄沉在鞘中，不露锋芒，却寒意刺骨的利刃。

这事说到底，根源还在他自己身上。半生执掌姻缘簿，他心底最希望的，从来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偏偏亲手酿出一桩憾事。

当年天后颁布禁止仙凡相恋的严令，天界肃然。他与司命闲来无事把酒闲谈，酒过三巡，司命连连叫苦，哀叹往后仙凡情缘被拦，自己少了无数话本素材，凡间命格也少了许多变数。

他听后，许是醉意上头，一时兴起，竟鬼使神差将下界一命格奇诡，注定早夭的凡人修士的红线，暗暗系在了素来与世无涉，清冷孤高，最不可能有凡尘之念的日月神女身上。

寻常红线本就缚不住仙神，谁知一觉睡醒，那条红线非但没自行脱落，反倒越缠越紧，死死拧成无解死结。他通宵耗力拆解，终究徒劳无功。红线成结，缘分已然落地，可那男子的天命早由司命落笔定死，神女命数又独记于昆仑神册，连司命都无权窥看，更遑论改动。两处命途互不相交，硬生生落得有缘无分的死局。

自那以后月老满心愧疚，平日撞见羲和便刻意避让，生怕被那清澈眼眸看出一二。待到听闻二人一同身陷归虚历劫，他满心懊悔，可也悔之晚矣。

而今魏婴修成仙君，历尽万般苦楚终得脱身，他唯有竭力促成二人，以此偿还当年酒后莽撞犯下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