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夏夜,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裹挟着珠江特有的、混合着水腥气和霓虹喧嚣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谢泽景的胸口。
高档住宅区的冷气开得十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驱不散家里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餐厅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红木餐桌上,精致的粤式菜肴摆盘考究,清蒸石斑鱼眼睛还泛着光,白切鸡皮色油亮,一盅老火靓汤正散发着温润的香气。
这本该是温馨的家常时刻,却因餐桌另一端投射过来的目光而变得针扎般难熬。
“景仔啊,” 母亲林美仪说着放下描金边的骨瓷汤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像敲在谢泽景紧绷的神经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锐利,带着商场谈判桌上惯有的审视。
“陈太太的女儿,刚从英国读硕士回来,人靓又知书达理。我和你爸看了照片,很满意。下周约个时间,你们年轻人见见面,吃个饭?”
来了。又来了。
谢泽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碗里的饭粒一粒未动,胃里却像塞了块冰冷的石头。他垂下眼,盯着汤盅里漂浮的几粒枸杞。
“妈,” 他声音有点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说过了,工作刚稳定,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稳定?” 父亲谢国栋慢悠悠地呷了口汤,声音温和。
说“你在那个什么…互联网公司画图?
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和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厂子都开了两家了。
结婚成家是人生大事,也是责任。
早点定下来,我们也好安心把生意慢慢交给你打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那个女孩子家里做珠宝的,门当户对,对你以后也好。”
“责任”
“门当户对”
“交给你打理”……这些词像沉重的枷锁,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谢泽景喘不过气。他不是不知道父母铺好的路
继承家业,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在觥筹交错中延续谢家的荣光。这条金光大道,多少人梦寐以求,可他只觉得那光芒冰冷刺骨,照得他无所遁形。
他不是没试过沟通,用梦想,用自由,用“我还年轻”来搪塞。
可每一次的抵抗,换来的都是母亲更密集的安排、父亲更深沉的目光,以及家里保姆阿姨们心照不宣的“关心”。
“景仔,听话。”
林美仪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说,
“下周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陈小姐条件真的很好,错过了可惜。”
“是啊,景仔,” 谢国栋说着放下汤碗,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别总让我们操心。”
“为了你好”
“懂事”
“操心”……
这些词像点燃引线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谢泽景心底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名为“叛逆”的炸药桶。
他不是没试过温和的反抗,可结果呢?换来的永远是更紧的束缚!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眼前发花。
所有的权衡,顾虑,在这一刻被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绝望彻底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