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终于磕磕绊绊地完成了实验步骤，数据也勉强记录好了。林漾松了口气，摘下护目镜，额头上已经覆了一层薄汗。他看着江逾白利落地清洗着仪器，动作娴熟而高效，再看看自己这边一片狼藉的操作台，一种巨大的差距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在球场上是这样，在实验室里也是这样。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行。刚才体育课那点微弱的悸动，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取代了。

他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记录本递给江逾白检查。江逾白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用笔在上面修改了几个明显误差较大的数据点，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他都没再看林漾一眼，似乎这只是完成一项普通的任务。

“走了。”江逾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林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实验记录本上被修改的地方，那红色的笔迹像针一样刺眼。他慢慢地把本子塞进书包，动作有些迟缓。夕阳的余晖透过实验室高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独自站在空荡下来的实验台前，看着烧杯里残留的、颜色怪异的溶液，一种混合着委屈、挫败和迷茫的情绪，像那些挥之不去的试剂气味一样，无声地弥漫开来，包裹住了他。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紧绷了一天的弦瞬间松弛下来，桌椅挪动声、书本塞进书包的哗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林漾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化学实验带来的挫败感像一层薄薄的灰，还蒙在心里。他瞥了一眼旁边，江逾白已经利落地整理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漾张了张嘴，那句“一起走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算了，学霸的时间宝贵，而且……他好像也不太想跟自己一起走。他蔫蔫地把最后几本书胡乱塞进包里，拉链拉得有些用力。

刚走出教学楼，夕阳的暖光迎面洒来，带着点初秋的微凉。林漾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实验室里那股化学试剂的味道和心里的闷气都呼出去。他习惯性地往校门口司机停车的位置走，目光随意扫过放学的人流。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林荫道上，江逾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校门，而是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别班校服的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很活泼。女生正仰着脸跟江逾白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还递过去一个粉色的信封！

林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躲到旁边一个宣传栏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江逾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他那副清冷的样子。他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女生又笑着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林漾听不清，只看到她似乎很坚持。

过了几秒，江逾白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女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才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江逾白拿着那封粉色的信，站在原地，似乎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然后……然后他随手把它塞进了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就像塞进去一张草稿纸，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林漾躲在宣传栏后，看着这一幕，刚才还沉甸甸的心，突然又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轻松感？还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得意。原来学霸对情书也是这种态度啊！看来不是针对他一个人冷淡。

这个发现让林漾的心情瞬间阴转晴。他“噌”地从宣传栏后跳出来，快走几步，故意加重了脚步，“哒哒哒”地跑到江逾白身边，笑嘻嘻地打招呼：“嗨！学霸！放学啦？”

江逾白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过分热情的声音弄得微微一愣，侧过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探究，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精神抖擞了。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林漾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旁边，书包带子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刚才那个女生……”林漾故意拖长了调子，眨巴着大眼睛，带着点促狭的八卦意味，“找你干嘛呀？”

江逾白脚步没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问物理题。” 他面不改色。

“哦——问物理题啊……”林漾拖长了声音，嘴角咧得更开了，梨涡若隐若现，明显不信。他刚才明明看到那粉色的信封了！不过学霸说问物理题就是问物理题吧！他心情好，决定不戳穿。“物理题好难哦，”他顺着话题，语气带着点夸张的苦恼，“今天实验课我都做砸了，那个滴定管太滑了！”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脚下步子似乎放慢了一点点。

林漾也不指望他安慰，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学霸你好厉害，做实验跟玩似的！那手稳得！”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就这样，咻——咻——就弄好了，一点不慌！”

江逾白听着他夸张的形容和语气词，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依旧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气氛却不像之前那样僵硬。林漾晃着脑袋，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走到校门口分岔路时，林漾家的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显眼的位置。

“我家车到了！”林漾朝江逾白挥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学霸再见！明天见！”

江逾白停下脚步，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向车子，司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少年纤细活泼的背影，连发梢都跳跃着欢快的光点。直到车门关上，车子平稳驶离，江逾白才收回目光。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的位置，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封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粉色信件。他轻轻推了下眼镜，转身，独自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