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她还在怕——怕帝王之爱昙花一现,怕世俗伦常如刀似剑,更怕自己配不上这份专属于她的殊荣。
“爱就爱。为什么要忍?”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朕难道不值得你爱吗?”
小燕子猛地转过身,瞪着他,又羞又恼:“您——您怎么这样说话!”
“朕这样说话怎么了?”乾隆挑眉,故意用那双桃花眼看着她,眼角带着极淡的笑意,“朕又不是第一天告诉你,从一开始,朕就没把你当过女儿。”
“那是您的问题!”小燕子气急败坏。
“所以朕在解决。”乾隆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碰她,只是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竹榭外的湖风掠过水面,带来潮湿的青草气息,吹动檐角的纱灯轻轻摇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小燕子,朕方才说的话,你听好,朕很贪心,朕不想只做你的皇阿玛,更不想做你偶尔才想起的靠山。朕想做你往后余生每一次回头时,都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
“你好好想,朕等得起。”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海。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以前和永琪在一起时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似乎只是懵懂少女对“被喜欢”的沾沾自喜,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沦陷。
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这样看着她,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后退一步,拿后背靠上竹榭的柱子,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脊背,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皇阿玛,我以前觉得,爱上永琪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事了。可现在……现在我觉得,拥有您,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风忽然静了一瞬。
檐角的纱灯不再摇晃,湖面也平如明镜。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乾隆没有让这句话落空。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将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攥在手里,那是一对龙纹玉佩中的一枚。
另一枚,在她脖颈上带着,他亲手拿给她的,轻轻地合在了一起。
“这枚玉佩,朕当初把它送给你时,不是单纯的赏赐。”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朕把自己的一半,寄放在你这里,你若哪天还是想走——”他顿了顿,才将后半句说完。
“把它带着,至少朕还有半个自己,跟你在一起。”
小燕子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那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它不凉,温润如玉,温润如他。
她之前也收过他无数的赏赐——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珍奇古玩,可没有哪一件像这枚玉佩一样沉。
不是恩宠,是托付。
远处忽然有烟火升空。
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妃嫔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的金色菊在夜空中绽开,将福海映得波光粼粼。
小燕子抬起泪光闪烁的脸,望着漫天金雨,轻声说:“皇阿玛,您看。”
乾隆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朕看见了。”
她的眉眼温柔似乡,杀向他的是过往泱泱。
......
慈宁宫
无论何时,慈宁宫的每个角落总是格外安静。
老佛爷用过午膳后习惯在暖阁小憩,桂嬷嬷照例在一旁打扇,可今日老佛爷没有睡意,靠在软榻上,面无表情,望着窗外。
“桂嬷嬷,你说皇帝这些日子,是不是太高兴了些?”
桂嬷嬷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顿,眼眸一转,躬身道:“老佛爷的意思是……”
“宝月楼烧了,香妃没了。”老佛爷慢慢捻着念珠,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火光都见过,宝月楼的那场火烧得蹊跷——光烧宝月楼,隔壁的永寿宫连片瓦都没掉,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桂嬷嬷不敢接话,只是垂首侍立。
“他不说,哀家也不问。”老佛爷闭上眼睛,“哀家只是想知道,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桂嬷嬷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老佛爷,老奴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您可还记得几个月前,皇上在您面前坦白的那番话?”
闻言,老佛爷捻念珠的手停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天乾隆跪在她面前,以列祖列宗起誓,说他对小燕子的感情从来不只父女。他说他曾在另一个轮回里失去过她,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不会放手。
她当时也以为那只是他情到浓时说的疯话,可如今回头再看——他拆散永琪和小燕子,成全含香和麦尔丹,甚至不惜与皇后决裂,每一步都走得义无反顾。
“你是说……”老佛爷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让那丫头看到他的诚意?”
老佛爷不是没有想过是因为小燕子,可总觉得因为一个小燕子做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太过了。
桂嬷嬷垂下眼帘,略带几分惶恐道:“老奴不敢妄测圣意,只是照这些时日的迹象来看,皇上似乎是想告诉还珠格格——他不是五阿哥。永琪做不到的,他可以。”
老佛爷久久不语。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
想起了那个不该爱却偏偏爱上的人。
那时候,如果有人也这样为她铺路、为她挡刀、为她打破一切规矩——她会不会也像小燕子一样,一头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罢了。”老佛爷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你替哀家去漱芳斋走一趟,不用多说,你去过就行了。”
桂嬷嬷立马会意,领命而去。
漱芳斋里,小燕子正趴在桌上练字。
她最近的字进步很大,至少能让人认出来是汉字了。
紫薇在一旁抚琴,偶尔抬头看看她,笑着摇摇头。
“格格,桂嬷嬷来了。”明月进来通传。
小燕子手一抖,毛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桂嬷嬷是老佛爷身边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都没好事。
紫薇抚琴的手也瞬间停止了动作,脸色微变。
她们赶紧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了门口,桂嬷嬷站在门口,没有进屋的意思,声音带着尊敬,气不咸不淡,“老奴给两位格格请安。”
“不知桂嬷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紫薇问道。
桂嬷嬷起身,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小燕子几眼,目光不像往日那般挑剔,反倒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
“老佛爷让老奴来看看还珠格格。”
话音落,小燕子紧张地等着下文。
“老佛爷说——天气转凉,格格注意添衣。”桂嬷嬷说完这句,略顿了顿,“别的,就没什么了。”
......
小燕子愣在原地,直到桂嬷嬷走远才回过神来。
她拽着紫薇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紫薇紫薇,老佛爷这是什么意思?以前她对我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突然……关心我穿不穿衣服?”
紫薇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她看着小燕子,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隐隐的担忧。
“小燕子,你有没有想过,老佛爷可能已经默许了?”
“默许什么?”
“默许你和皇阿玛的事。”
“老佛爷......她会吗?我和永琪在一起时她拼命反对,怎么会默许我和皇阿玛呢?”
老佛爷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
“桂嬷嬷是老佛爷身边的人,她的态度就代表了老佛爷的态度,今日突然到访,又突然态度大变,我想除了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了。”紫薇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极为郑重,“小燕子,这宫里最难的不是让皇阿玛爱你,而是让旁人接受这件事,如今连老佛爷都松口了……小燕子,或许皇阿玛为你做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得多。”
小燕子怔怔地站着,良久,才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合二为一的龙纹玉佩。
它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的胸前,一如他安安静静地守在她的生命里。
不是缘分让他们相遇,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才重新走到她面前。
而她站在这条被他一点点铺平的路上,回头望去,全是他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