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糖水店,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桂花的甜味还在,但淡了一些,被夜晚的凉意冲散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走到站台,23路的站牌底下站着两个人,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在聊房价,一人说太贵了买不起,另一人说再等等也许会跌。
任意“车来了。”
他说。
这次是真的23路。
张海悦“嗯。”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他。
张海悦“阿意。”
任意“嗯?”
张海悦“你今天在病房里,照顾奶奶的样子,跟在学校里很不一样。”
他没说话。
张海悦“我更喜欢那个样子的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混着红豆沙的甜。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我耳朵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任意“宝宝。”
他说。
张海悦“嗯。”
任意“我会对你好的。”
又是这句话,跟小学生发誓似的,正经得有点好笑。
但我没笑。
因为他的眼睛很认真,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藏什么。
张海悦“我知道。”
我说。
公交车停在面前,门开了,司机看了我们一眼,没催。
任意“上车吧。”
他说。
张海悦“明天见。”
任意“明天见。”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从车窗外面看我,手插在裤袋里,站在站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拐弯。
我透过车窗看着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
“宝宝,到家了说一声。”
“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哪句?”
“你说更喜欢我在病房里的样子。”
“那是实话。”
“我知道。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更喜欢你了。”
他秒回:“收到了。”
公交车在夜色里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我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暖色。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靠着座椅睡着了,脑袋随着车子的晃动一点一点的。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透过来的震动嗡嗡的,像什么在低语。
手机又震了。
“宝宝。”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每一格里都装着一个故事。
不知道哪一格是任意的。
他今晚回家之后会做什么?
大概先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发消息给我,说“宝宝晚安”,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还在看我之前发的那条语音。
我笑了一下。
公交车报站,下一站是。
我按了下车铃,站起来,走到后门。
车门打开的时候,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还有桂花的甜。
下车,走过天桥,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里的倒影。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应该还在等我。
上楼,开门,换鞋。
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毛线团放在沙发扶手上,滚了两下,掉到地上。
路人妈妈:“回来了?”
她抬头看我。
张海悦“嗯。”
路人妈妈:“吃了吗?”
张海悦“吃了,跟同学一起吃的糖水。”
路人妈妈:“又是那个同学?”
张海悦“嗯。”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织。
张海悦“妈,那我先回屋睡觉了。”
路人妈妈:“好。”
我转身开门进屋,回头看着她还在那里忙着。
张海悦“妈,别织太晚,早点睡。”
路人妈妈:“好~”
她抬眼看我,笑得很是温柔。
我也笑着回应:
张海悦“妈妈,晚安!”
路人妈妈:“晚安!”
我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打开窗户。
对面楼的灯亮着几扇窗户,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到家了?”
“到了。”
“嗯。”
“你呢?”
“刚到家。”
我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宝宝。”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去看奶奶。”
“不是说了吗,我想陪你。”
他这次没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奶奶说你很好。”
“那你呢?”
“我也觉得你很好。”
“只是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
“不止。是很好很好。”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晚安,阿意。”
“晚安,宝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隔壁房间传来妈妈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咔嗒咔嗒的,由近及远,最后一声门响,安静了。
窗外的桂花香从缝隙里钻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糖水店里他舀起一勺双皮奶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滑下来,露出一小截手臂,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不是紧张,是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那种认真,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之后,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说出来的那种。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宝宝,真的睡了?”
“嗯。”
“那我不发了。”
“好。”
“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路灯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从窗户流到地板上,又流到墙上,在天花板上汇成一小片光。
窗外的桂花香浓了一些,大概是风变大了,把花香吹得更远。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