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整片山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送走所有前来吊唁的亲友,苏心屿没有离开。她独自留在墓碑前,静静蹲坐着,一待就是整整一下午。
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打扰她。
冬日的风很冷,刮过墓碑、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碑上母亲温柔的照片,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只是沉默地坐着,把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遗憾、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全都悄悄说给长眠的母亲听。
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熬过最黑暗的岁月,最后却只留给她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直到夕阳彻底沉落山野,天色渐暗,她才缓缓起身,轻轻抚了抚冰冷的石碑,在心里和过去彻底道别。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护她周全的人,她彻底孤身一人。
也是从这一刻起,她必须学会独自长大,好好替母亲,活下去。
葬礼结束后的那几天,城市一直飘着阴冷的薄雾。
没有鞭炮,没有年味,连冬日的阳光都吝啬洒落半分暖意。苏心屿独自回到了那套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空荡荡的屋子沉寂得可怕,每一寸角落,都残留着过去数年压抑、痛苦,却又仅存温存的记忆。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从母亲离世、父亲入狱的那一刻起,这里就彻底算不上家了。
屋内的一切还维持着从前的模样。沙发边角有常年磨损的痕迹,是母亲无数次坐着做家务磨出来的;阳台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浅色围裙;床头柜里,整整齐齐叠着母亲素净的衣物、常用的护肤品,还有几本悄悄记录着她成长的日记。
每一件遗物,都是母亲温柔活着的证明。
苏心屿没有哭,眼底是一片沉静的空茫。
她慢慢蹲下身,一件一件认真收拾。
她把母亲常穿的针织衫叠得整整齐齐,把那本写满细碎温柔的日记小心装进收纳盒,把母亲戴了很多年的发圈、小巧的耳钉、常用的梳子一一收好。没有仓促,没有敷衍,像是在认认真真和自己仅剩的、温柔的过往道别。
曾经,这栋房子困住了母亲半生,困住了她年少大半的时光。
这里藏着无休止的争吵、深夜压抑的家暴、赌徒失控的狰狞,藏着母亲隐忍落泪的无数个黑夜。它承载过短暂的温暖,可更多的是溃烂的伤痛与窒息的回忆。
母亲不在了,罪孽之人身陷囹圄,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意义。
收拾完所有遗物、妥善封存好母亲所有念想后,苏心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卖掉这套房子。
斩断所有旧的阴霾,彻底和泥泞的过去告别。
流程办理得很顺利,房产手续、过户交接有条不紊。曾经困住母女二人十几年的牢笼,终究被她亲手彻底推开、彻底放下。
办完手续走出小区的那一刻,冷风迎面吹来,刮过她泛红的眼尾。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狂喜,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空落,压在心底。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祁舒妤提着一杯热奶茶快步走来,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心疼与温柔,没有多余的安慰话术,只轻轻开口:“心屿,别再一个人住了。”
苏心屿微微抬眼,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
“我和我哥在这边有房子,两套对门。”祁舒妤语气真诚又温柔,细细跟她解释,“我住一套,祁妄住对面,环境干净安静,一直空着次卧。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安安稳稳过完寒假,开学上学也方便。”
她怕苏心屿有心理负担,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用你付房租,不用你操心任何开销,就当陪我作伴。你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子太孤单,也太冷清了。”
苏心屿怔住了,鼻尖骤然一酸。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一无所有、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时刻,会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她、拥抱她的狼狈。
祁舒妤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笑意温柔又坚定:“就这么定了。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哥也是你哥,我们都陪着你。”
恰好此时,祁妄、季冥、贺旭和宫煜宸几人驱车赶来。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几人下车走来。祁妄目光落在身形单薄、神色落寞的少女身上,声音清冷温和,带着兄长般的安稳包容:“舒妤说得没错,你不用再独自撑着。住过来,没人会打扰你,也没人会让你受委屈。”
季冥走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腕,软软安抚:“对啊,我们都在一个片区,超级近,天天都能见面。”
也是这时,苏心屿才彻底理清他们所有人的住处布局,心底涌上满满暖意。
祁妄与祁舒妤兄妹两套住宅,一左一右正对门,安静清净、环境极佳;
而前几日宫煜宸刚刚敲定买下的新房,正好就在他们这栋楼的楼上。
短短一栋楼的距离,囊括了她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温柔与依靠。
楼上是宫煜宸和贺旭的新家,朝夕可闻、随时可寻;楼下对门是祁妄与祁舒妤,安稳庇护、时时相伴;她居于其中,被所有人的温柔稳稳圈住。
从前她孤身一人,困于黑暗泥潭,无人可依、无人可诉。
如今她褪去满身伤痕,斩断灰暗过往,一整栋楼的温柔,都成了她的归处。
贺旭走上前,轻声道:“搬过来吧,以后再也没有孤单了。”
宫煜宸颔首,语气沉稳笃定:“这边安保很好,环境安静,很适合你静养、调整状态。有任何事,我们楼上楼下,随叫随到。”
寒风依旧萧瑟,可一群少年站在身侧,眼底满是真诚的守护,硬生生替她挡住了世间所有寒凉。
苏心屿攥着手里装着母亲遗物的小盒子,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哽咽,却满是释然:“好。”
从此,她卖掉过往疮痍的家,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温柔的新归途。
旧屋落幕,旧疾封存。
楼上楼下,挚友相伴。
她的余生,再也无风雨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