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杖声轻响,盛老太太在房妈妈搀扶下亲自过来。
孔嬷嬷老太太怎么还亲自来了,该是我去拜见才是。
盛老太太你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我府里四个丫头,年纪尚轻,心性未定,眼界浅薄。我不求她们来日个个嫁入豪门勋贵,只求能学得立身之法,明事理、知进退,将来无论归宿如何,皆能自保安稳。往后课业,便劳烦你多多费心了。
孔嬷嬷(从容应下)老太太放心。
午后稍作歇息,暖芳斋正堂,第一课正式开讲。
四位姑娘依长幼次序立好,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举止端庄,礼数周全。
彼时世女课业,多以《女诫》《内训》开篇,再不就是针线女红、膳食织造。孔嬷嬷却并未循此俗套,她立于堂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四名少女,沉声发问。
孔嬷嬷老身且问你们,何为世家女子立身之本?
此言一出,堂内一时寂然。
四位姑娘皆是怔了怔,未料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嬷嬷,开篇不问规矩、不学女红,反倒问出这般宽泛深奥的问题。
盛如兰(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天真直白)回嬷嬷,我以为,女子立身,首要便是守本分、遵规矩。将来寻个体贴和善的夫君,衣食无忧,自在度日,便是最好。
她素来心性纯粹,所求不过一世随心安乐。
孔嬷嬷面色淡淡,不置褒贬,转而看向墨兰。
盛墨兰(心思玲珑,素来看重颜面门第,略一思忖,恭声答)依我愚见,女子立身,贵在仪态体面,身怀技艺。他日觅得名门良缘,既能光耀门楣,亦能安稳一生。
这话四平八稳,也是时下绝大多数世家女子的毕生所求。
盛明兰(垂眸轻声)我以为,女子当谨言慎行,不争不妒,搭理内宅,安分守己即可。
三人三种心思,或天真、或务实、或谨慎,终究未能跳出当世礼教圈定的方寸天地,所思所虑,皆脱不开家族、夫婿二事。
孔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怅然,看向自始至终沉静默然的盛安兰)六姑娘如何看待?
安兰微微抬首。
少女眉眼清宁,神情平和,虽年仅十三,眼底却藏着远超稚龄的通透与冷静。她微微欠身,语气清淡,字字分明。
盛安兰晚辈以为,女子立身,先有己身,而后有家室。首重私产底气,其次择良人,最末方循礼法。
一语落下,满堂寂静。
其余三女皆是愕然,连孔嬷嬷也不由得瞳孔微凝。
盛安兰(神色未变,徐徐续)礼法用以束己,而非困己;婚嫁乃是锦上添花,而非女子唯一归宿。父兄难免偏心,夫君亦有私心,世间人事万般五常,皆不可全然托付。唯有手中产业、囊中银钱、自身本事,任凭何人,也夺不走、拿不去。
盛安兰我辈女子学习管家,非为取悦夫家;学礼乐,非为攀附权贵。学艺修身,归根结底,只为护住本心,掌握自身命数。
堂内静的落针可闻。
良久,孔嬷嬷望着眼前这名年纪尚幼,却心志卓然的少女,缓缓颔首,眼中浮出真切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