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草的光在入夜后愈发幽蓝,像是把整片银河都倾倒在了后山。阿萤揉着眼睛醒来时,甘棠正站在坡顶,望着远处村落的灯火出神。
“棠棠姐……我睡着了?”少女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银发上沾着几片发光的花瓣,“一定是看花看太久啦。”
甘棠回头,唇角微扬:“走吧,天黑了。”
下山的路很长。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阿萤挽着甘棠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月见草的颜色、铃铛的声音、明天月神节的猜想。甘棠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落在远处——那些村民新挂的灯笼已经点亮,素白纸面上的朱砂符文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夜深了。
甘棠躺在守村人小屋的木床上,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她刚闭上眼睛,意识却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波动。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天地间某种微妙的紊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笼罩整个村子的琴弦。
她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雾气扑面而来。不是山间常见的水雾,而是带着淡银色光泽的、像是被月光浸染过的薄纱。雾气缠绕在屋檐、树梢、灯笼之间,将整个村子裹进一个迷离的梦境。
更诡异的是光影。
那些白天还普普通通的灯笼,此刻投射出的光芒竟然扭曲成了螺旋状,像是一条条发光的蛇在空中游走。村民房屋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不是静止的,而是像心跳般忽明忽暗,节奏整齐得不像巧合。
甘棠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地面在轻轻颤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她路过一口古井,俯身看去,井水里没有倒影,只有一轮银白的满月,可今夜明明是弦月。
“你也发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甘棠没有回头。阿朔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融入了雾气的流动中。他走到井边,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剑穗上的蛟筋绷得很直。
“每夜如此。”他说,目光落在井中那轮不该存在的满月上,“从我记事起。”
甘棠伸出手,试着用精神力去触碰那些扭曲的光影。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触及真相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感知弹了回来,像是一堵透明的墙。
阿朔看了她一眼:“别试了。守村人试过很多次。”
“结果呢?”
“疯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甘棠却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所有的异象同时静止了。
雾气凝固在半空,光影停止扭动,地面的颤动戛然而止。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消失了。
然后,从村子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了千年的存在,在梦中翻了个身。
甘棠的月牙胎记突然灼痛起来,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阿朔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竖线,像是某种被惊动的野兽。
“走。”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少年,“马上回去。夜里不要再出来了。”
雾气重新开始流动,光影再次扭动,世界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活泛。但甘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醒了,正在村子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她转身往回走,阿朔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明天月神节,待在人群里。不要独处。”
甘棠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雾气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