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二十岁的杨涛,眉眼间透露着少年的气息,好像他的性格也像,没那么沉稳,对于一些事情总有着自己的看法。喜欢直抒胸臆,不喜欢拐弯抹角,同样也不喜欢阳奉阴违,只是会选择麻木接受,在他看来这些是生活迫于无奈的必需品。
他站起来时,我只有抬头才能与他对上视线,那一瞬间,我莫名地想打电话给许鑫蓁,认识一个人,我总喜欢反复看他的眼睛,就好像能从一个人的眼中,判断这个人的好坏。
当然这样比较肤浅,我也不知为何,总喜欢与人对视,做精神上的交流。
和杨涛是这样,和许鑫蓁也是。
我将杨涛扶到训练室的沙发上,拿起手机依靠着窗,带上蓝牙,拨通电话,一气呵成。
记忆中,我总是会突然袭击,许鑫蓁几乎每次都能接到,哪怕没有,也会及时反馈,这总让我十分安心。我也曾纠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直到方才与杨涛对视时,我忽地想起曾经有人和我说:“他在跟你聊天时总笑嘻嘻,被人看一眼还十分慌乱,我觉得他八成对你有意思。”
这话是周诣涛之前微信上和我所说,那会我还一直好奇,明明我与他分明没聊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他又怎会心慌。我同周诣涛反驳,暗示跟许鑫蓁聊的或许另有其人。
周诣涛是这么说的:“之前看到过他微信置顶,除了JW这个备注,再没有其他人。”
我有些恍惚,名字一事倒能算得上缘分,一个是我本名,一个是他的ID。我能确信我爸妈与他爸妈不曾相识,所以真真切切是缘份使然。
片刻时间,许鑫蓁那头通了电话,但他没发出任何声响。我没恼,只安静的等着,他总不会持续多久,依据他的个性,说不定会低下头一笑,问我想干什么。
“江晚,你在想什么?”
好吧,差一个字,但意思大差不差。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能有假话……真话。”
我并没有马上回复,手指在窗户上来回戳,心里犹豫着是否要作出某个决定。
“许鑫蓁,你也觉得作为一名职业选手,不需要太多花里胡哨,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许鑫蓁给出肯定答复,他和我所想的一样,作为一名合格的电竞选手,应该把如何打好自己的位置,如何能够在这赛场上持久打下去,以及如何夺冠。
这些才是重中之重,我不想为了商务来回跑,从而减少训练时间,也不想为了所谓的利益,与任何人绑上关系。
许鑫蓁也不喜欢把自己的生活展现在大众面前。
本来内心就足够脆弱,还因此多上没必要出现的争议,何苦呢?
简简单单,训练,比赛,夺冠,这才是我想要的。
“好,那就听你的。”
“那过年来我这玩也听我的吗?”
我笑眯了眼,回答:“这也听你的。”
刚夺冠没比赛打,休赛期接踵而至,就是所谓的假期,许鑫蓁常会约着我去他那玩,我基本上是愿意,毕竟回家的氛围还不如去他家。
起码在他那都是其乐融融。
许鑫蓁也很喜欢我去他那玩,既然他喜欢,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天,我整理好行李,在登上回厦门的高铁之前,给hero经理发了拒绝炒cp的短信。
说实话,在按完发送键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就像卸掉了重担一样,但此刻我又想起先前经理所说要下首发,多少还是有些惧怕,毕竟是来之不易的首发,总不能因为这就被下吧?
这焦虑一直从南京持续到厦门,出了高铁站,瞧见许鑫蓁,所有阴霾这才一扫而空,我不由自主笑起来,他拉过我的行李,嘴上嘟囔着说了些什么,我有点没听清楚。
许鑫蓁说话总是黏糊糊,本来花了好长时间,从hero青训认识,一直到在XQ的朝夕相处,这才把狸言狸语勉强学到九级,自离开XQ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呆在一块,险些不及格。
又回到得一字一句认真听才能清楚的程度。
“等等等,许鑫蓁你在说什么?”
他转过头正对我,眼神飘忽不定,哪都看就是不与我对视,很是奇怪,许鑫蓁从不这样,向来是有话直说,直的堪比电线杆。
难道是有什么羞于启齿的言语?我不由得开始好奇,谁知道他支支吾吾,直到下车才告诉我。
“到过年之前这一段时间,我父母和姐姐都没回来。”
噢……就这啊。
等等?!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咱俩这十几天?”
“到都到了,你要走我帮你打车……”许鑫蓁依旧不太自然,而我与他差不了多少,在他家住的时间,大多都与他的家人住在一块,和叔叔阿姨还有姐姐都像一家人那样相处,但,唯独没有和许鑫蓁单独住过。
不管是青训,抑或是后来的XQ,基本上都是与队友住在一块,也就不会不好意思。
再有就是,自打明确我自己对许鑫蓁的心意起,倒是没有和他单独相处太长时间。
脑海里闪过离开XQ那天夜晚,许鑫蓁眼里的闪烁,而此刻他依旧站在我面前,始终笑脸盈盈,曾经动过放弃的念头,却还是在潜移默化之中愈走愈近,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好像总想要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许鑫蓁,你希望我走吗?”我站到许鑫蓁面前,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我的去留全听他的回答,毕竟这是他家,如果他想,那我留,反之我走。
我并不清楚离开XQ这段时间里,与许鑫蓁的关系是否如从前那般熟稔,要是没有,接下来这十几天可谓是日日都备受煎熬。
如果依旧,我想他会选择想我留下来。
“不希望。”许鑫蓁回答的言简意赅。
不过他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我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相识这么久,面前少年依旧如往常那般羞涩,我见过他在赛场上意气风发,见过他面对镜头青涩而不自然。
许鑫蓁的脸皮其实也没有那么厚。
……
“许鑫蓁,你睡了吗?”
凌晨一点,此时窗外正电闪雷鸣,从小自认为胆大的我,却忘了自己对闪电的惧怕。
也许是之前刮风下雨时,满脑子都是比赛时的复盘,这一步不应该急着开团,那条兵线要是管好会不会就能翻盘,不会被偷家,全然不顾街道旁的树已经被风吹雨打到摇摇欲坠,回去会不会被风吹到千里之外。
怎么回去的来着?好像大部分都是在训练室睡到天亮,然后急匆匆跑回宿舍补回笼觉。
对于我这类天赋不算特别高的选手而言,付出的汗水是他人百倍千倍。
想起之前暗暗下定决心要来打比赛,和家里人闹翻,直至今日也未曾回家待过几天,闹翻的并不止我一个,但没回家的的确只有我一人。
许鑫蓁也是为了寻求梦想,直接离家出走,可不用几天,他家里人会叫他回来商量,细细询问他是否确定要走这条路,哪怕会几经坎坷,也许一辈子也走不到顶峰,只能在半山腰驻留,即便这样也愿意的话,那便去追逐好了。
电竞从来都是吃青春饭,不管好与不好,出来也不过二十来岁,相当于其实人生才刚刚开始,只不过是错过那些在学校中的时光罢了。
但打电竞的选手,一大部分都对学习无动于衷,否则也不会踏上这一条路。
话也不能说太绝对,也有成绩好,单纯是追求梦想的也大有人在。
成为电竞选手皆是佼佼者,不说上百万人,也能说是上万人中脱颖而出,而这些仅仅只是成为选手的门槛而已。
能否上首发打比赛,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以及选手自身的努力与天赋。
有绝大部分,都只是耗费全身精力爬到半山腰,毕竟除了夺冠是顶峰,哪怕亚军都只是半山腰。
可亚军也并非是谁来都行,只不过他们下场时心中的落魄,大概除去支持他们的粉丝以外没有人会去关注他们是怎么离开赛场的,或许,在决赛开始之前,选手们都会扬言,如果夺冠了怎样怎样,输了之后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扬言时有多么兴奋,遗憾落败时,休息室里就会多寂静,身为电竞选手,彼此都对赛场规则心知肚明,输了就是输了,要鼓励也绝非在当晚合适。
成为一名合格的电竞选手,首先得能承受的住赛场的残酷。
这会休赛期,终于抛开日思夜想的王者荣耀,脑子才记起,原来因电闪雷鸣所颤抖的一下又一下是多么深刻。
先前来许鑫蓁家里时,并非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那会起码有姐姐在,害怕时可以去挤一挤,可现下身边只有许鑫蓁。
尽管知道男女有别,可恐惧还是战胜理智,当我处于害怕恐惧之中,只想身边能有个人存在,谁都行,不认识也没事,总比一个人要好得多。
谁知道我在发消息前下了多少决心,我不想直接去敲门,怕会打扰到他休息,这才决定发消息,如果他没睡,他一定会回复。
许鑫蓁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太好。
或许是由于执着这么久,比赛没有仍一个好的结果,并且还有持续不断非议声像一阵又一阵汹涌澎湃的浪潮向他扑面而来,别看他表面笑嘻嘻,但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高傲的他也有脆弱不堪的一面,他总会控制不住去想,想他做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想他是否还有坚持的必要,想这么多人对他给予否定,他是不是真的就不适合这个赛场。
可他灵魂里的那股倔强,又总会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你就是最适合打比赛的,不要向那些质疑妥协,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也要毅然决然向前冲。
我不清楚他在多少个夜晚会自我否定,但我知道,他自己永远是他坚不可摧的后盾。
因为他是许鑫蓁。
一阵窸窣,将胡思乱想捏碎,随之而来是许鑫蓁的敲门声。
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却突然间想到,许鑫蓁会给出什么解决办法,犹豫着开了门,清楚瞧见许鑫蓁眼里的疲惫,此刻的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意吟吟,原来他居然这么累,心里不禁有些后悔,闭着眼闷被子里也是一晚,为什么要去打扰这只狐狸休憩呢。
“雨看来会下很久,你怕的话,就来我房间吧。”许鑫蓁说完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你放心,我已经把地铺铺好了,你睡床。”
我抬眼和他对视,他的眼神里柔和许多,让人感到些许暖意,明明自己睡眠质量不算特别好,却还是会贴心为他人打算。
正打算回话,闪电突然袭击,我随着声音吓得抖了一下,下意识抓着许鑫蓁手腕,好一会儿还心有余悸。
许鑫蓁顺延而下与我十指紧握,就像是一颗定心丸,使我安心。
他带着我向他房间走去,也许是定心丸作用太强大,这一会儿我居然没有感到任何惧怕。
哪怕夜再黑,雷声再轰鸣。
直到靠近床边,我才想起和他说让他睡床,他问我为什么,我毫不犹豫直言:“怕你睡不好。”
许鑫蓁闻言低下头笑了起来,虽说此时已然黑不溜秋,我却能清楚看见他笑着时的轮廓,今夜格外好看,看见他笑,我感到心里暖暖。
他没有推脱,直截了当地躺下,我也顺势躺在他打好的地铺上,盖好被子才发现他伸出来的手,有些不明所以。
许鑫蓁说:“怕你害怕。”
他这一句毫不费力击中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心里那座用来镌刻他模样的雕像,模样又立体了几分。
不得不说,许鑫蓁牌定心丸功效十足,很快我已安然入睡。
“kpl里除了我,你比较熟的还有谁?”许鑫蓁突然发问,将我方才积攒的睡意一扫而空。
我迷迷糊糊有些不明所以,这家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我与谁比较熟,是什么很值得讨论的问题吗?不是很懂,但我依旧正常回答。
“其他不算很熟吧,你不是知道我是社恐,我只想好好打比赛。”
说着说着,我的思绪愈来愈清晰,我抬眼望着天花板,分明才夺冠,却莫名觉得等我回去,或许一切都会发生变化。
如果我本来就很有实力该多好,我会被强队买去,而不是去不知名战队,打着少之又少的比赛;如果我拥有用不完的天赋该多好,这样无论是哪个英雄我都能迅速上手,就不会被弃之敝屣,从而卖来卖去;如果我中路能打的很出色该有多好,就不至于转位置才能有比赛打。
“许鑫蓁,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泪径自滑落,我并不是杞人忧天,早上刚发出去了短信,下午就收到回复,结局是我的确不用炒cp,也确确实实没了首发。
他们说:“现今有人比你更适配这个队伍。”
倘若是从来没和目前hero打过比赛的选手,我想,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悲的是,那是与我轮换的子阳。
他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换下去也并非全是俱乐部孤注一掷,网络上也有各种声音,其中不乏要下我首发那一类人。
有的人或许无脑喷,也有一部分理智,就连我自己也清楚,电子竞技菜是原罪,就连我身后寥寥无几的粉丝,也只能劝告我尽量逃出这个队伍。
我想,但我不甘心。
“什么时候的事?”许鑫蓁猛的坐起来,我从他们眼里看出七分不可置信,和三分不知所措。
许鑫蓁不喜欢说花言巧语,也不会安慰人。
从他坐起来没了后续,我便知道他的草稿还没有打好,我吸吸鼻子吐出两个字“没事。”
“大不了就是回到替补席,有什么可怕,你知道的,替补席我坐了很久。”说到这我不由得低下头自嘲:“只不过上次是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