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小巷深处,一道黑影疾奔而入。范小米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人还没追来,唇角刚悄悄勾起,视线一转,却撞见小巷尽头静静立着一人。
她脚下猛地刹住,身后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迫近。魏渠喘着粗气,望见拦在另一处巷口的魏枭,当即扬声笑道。
魏渠枭!够聪明!
他直起身,缓步朝范小米走过去。
魏渠你小子,这下看你还怎么跑。
范小米神色不见半分慌乱,转头望向魏枭,缓缓开口。
范小米我最近又学到了一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
说罢,她一步步慢慢向魏枭凑近。
范小米将军,下次再见定要为我讲解其中之意啊。
话音未落,她猝然一把扯开颈间衣襟,大片肌肤袒露出来。魏枭瞳孔骤然一缩,当即侧过身背向她。只这一瞬,范小米飞快拢好衣领,拔腿冲了出去。
魏渠望着魏枭这一通莫名举动,满脸难以置信。一旁的魏朵反应极快,立刻追着人影奔出,魏渠朝着他远去的背影高声呼喊。
魏渠朵!跟紧他!
他快步上前,一掌轻拍在魏枭后脑。
魏渠你是不是有病?他一个男人脱衣服你怕啥?又不是女子。
话音落,他再次追了上去。身后的魏枭心中暗自思忖:可不就是女子吗。他脑海中刚刚的画面挥之不去,白皙的皮肤,胸口被白布紧紧缠绕,右肩处是他上次留下的疤痕。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行将纷乱思绪压下。
热闹集市上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魏朵死死追在范小米身后,范小米伸手扯过一旁布摊长长的布料,待魏朵靠近之际,奋力将整幅布朝他抛去。厚重布匹瞬间遮蔽他的视线,等魏朵抬手将布料缠上手臂,再抬眼望去,街道上只剩一众路人,正用异样目光打量着他。
魏朵茫然立在原地,左右环顾,哪里还寻得到范小米半分踪迹。竟就这么跟丢了!
魏渠与魏枭随后赶到,见魏朵站在原地左右张望,魏渠喘着气,一手搭上他肩头开口问道。
魏渠人……人呢?
魏朵如实回话。
魏朵跟丢了。
魏渠什么?!跟丢了?怎么会丢呢?
魏朵就……
他抬起手臂,露出层层缠绕的布料,魏渠、魏枭见状,顷刻间便明白了原因。
魏渠直起腰身,扯了扯唇角,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
魏渠行,算他厉害。
这时,一名身着粉裙、面纱遮面的女子从街边店铺缓步走出。范小米隔着人群望向那三人,面纱之下,唇角得意地向上弯起。
她故意从他们身边走,魏渠因为“好色”看了她一眼,但也仅此一眼而已,毕竟一直盯着别人女孩子看是不礼貌的。
范小米心底暗自窃喜,以为能这般从他们眼皮底下安然脱身,谁知手臂骤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巨大的拉力让她身形一转,裙摆旋出半圈,面纱随风轻轻飘起,转瞬露出一截粉嫩唇瓣。仅仅这一眼,魏枭便认出了她。

范小米顺着那只手抬眸望去,二人四目相撞。她飞快垂眸掩去眼底神情,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柔弱模样,当场演起戏来。
范小米公子这是做什么?
她声线柔柔弱弱,眼底氤氲起一层朦胧水汽,似有泪光将落。魏渠闻声转头,正看见魏枭攥着一名姑娘的手臂,连忙出声询问。
魏渠枭你干啥呢?
魏枭她……
范小米公子,我们素不相识,你这样拽着我……
她抬眼扫向周遭闻声驻足、频频回望的路人,语声愈发委屈。
范小米日后传出去,叫我还如何议亲啊。
她刻意放软声调,抬手虚虚作势拭泪。在围观百姓眼中,俨然是魏枭无故为难一名良家少女,细碎的指指点点声在四周此起彼伏。魏枭眉头紧蹙,满肚子解释堵在喉间,有苦却说不出。
魏渠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一把拉开魏枭攥着她的手,面上故作几分严厉地斥责。
魏渠魏枭松开,你拽人家小姑娘干啥?你有病啊?
他全然不顾魏枭欲言又止的模样,转瞬换了张笑脸,温声对范小米致歉。
魏渠抱歉啊姑娘,他这人……
他抬手轻点了下自己的脑袋,补充一句。
魏渠多担待。
范小米轻轻眨了眨眼,一手虚虚护住方才被攥住的臂膀,声音细若蚊蚋。
范小米可是,他把我的新裙子都给拽坏了呢。
魏渠瞬间领会她的意思。
魏渠没事儿,我们赔。
说罢,他转头朝魏枭摊开手掌,眼神暗中示意。魏枭面色难看,万般不情愿,魏渠凑近他耳边压低提醒。
魏渠老百姓都看着呢。
魏枭瞥了眼四周窃窃私语的围观人群,终是忍下情绪,解下腰间钱袋递到魏渠手中。魏渠掂了掂钱袋分量,转头对范小米朗声说道。
魏渠给,买两身昂!
范小米莞尔一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范小米多谢公子。
她直起身,越过魏渠望向他身后满脸怨怼的魏枭,清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怨气,低低轻笑一声,拎着那只钱袋转身汇入人群,径直离去。
待范小米身影走远,魏渠示意魏朵遣散围观百姓,而后转头看向脸色沉沉的魏枭,出言宽慰。
魏渠枭,虽然你不近女色,但压抑久了确实会出问题,一会跟我去趟罗钟坊就不会这样了。
他伸手想去搭魏枭肩头,却被对方抬手拍开。魏枭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开。魏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扬声呼喊。
魏渠诶,你真不去啊?可别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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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衙署议事厅
底下官吏出列躬身:“主公,眼下正是抽穗灌浆的时候,但巍国境内除渔郡、翰郡外,多地连日干旱,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魏劭端坐主位,语声沉稳落下指令。
魏劭传我令下去,即日起,各地庶务优先保证灌溉用水,兵防次之。
“是。”
“此举不妥吧。”魏典忽然出声驳斥,猛地起身大步趋近主位,“军工、战马用水量极大,何况我们连续收复了辛都跟磐邑,军中士气正旺,理应一鼓作气……”
魏典话音未落,抬眼却见魏劭兀自垂眸翻阅书简,分明半分未曾将他言语放在心上。他心头愠起,上前一把抽走魏劭手中简册:“侄儿,我在跟你说话呢。”
魏渠见状当即要跨步上前取回书简,却被魏劭淡淡一声止住脚步,只得按捺退至一旁。
魏劭抬眼,目光平静落于魏典面上。
魏劭堂伯有所不知,我连年征战,百姓与将士早已疲惫不堪,我之所以和焉州结盟,就是为了能够换取休养生息的时间以待来日,所以,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再主动出击,除非敌军来犯。
魏典嗤笑:“侄儿厌战之心可以理解,那既然这样的话,正好借此机会,可以考虑少主一事。”
“你看啊,这乔女有孝在身,无法为巍国开枝散叶,那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早日纳妾。”
公孙羊主公大婚尚不足三月,此时纳妾不合礼数。
“有何不合礼数?三月跟三日有何分别?!嗯?”魏典敲着桌子。
他转头对魏劭道:“主公,要想推辞我无需多言,只是今日拖得三月,哼,这日后便拖得三年!”
“侄儿,俗语有言,翰郡的婆姨渔郡的汉,在下有个义女,恰好适龄,可以为主公将巍国的血脉延续下去,有了少主,我等也就安心了。”
魏劭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巍国没有少主,你便不会安心是吧?
魏典冷笑一声:“我也是为了巍国的大业考虑啊,若主公身边有心悦之人,我无需多言,只是主公与那乔女的联姻,只是为了利益,并无感情啊。”
“延绵少主一事更是无望,这才想让主公早日纳妾,已固我魏家的根基。”
“主公。”他微微作揖,“明鉴。”
阶下几名宗亲顺势附和:“主公,纳妾事大,还是应当在各郡公开筛选,不拘泥于翰郡一地。”
另一人紧随:“是啊,我等也可为主公精心挑选。”
魏劭垂眸静默片刻,忽而低低一笑。
魏劭这谁说我与这乔氏毫无感情啊?
魏劭我承认,之前与她成婚的确是为了磐邑,但日后相处才慢慢发现,她不仅绝色,而且心怀百姓,当得起女君的才华和气度,而且她与我成婚之时也发誓,此后只做魏家妇,不再是乔家女。
魏劭乔圭刚死,她就执意与我成婚,也算是背叛了家族,如今我二人情谊甚笃、伉俪情深,所以堂伯,我身侧再也容不下任何的妾室了。
公孙羊出列,朗声佐证。
公孙羊今日听闻女君身体抱恙,主公竟然腾挪出主屋供女君修养,自己搬去偏院主公对女君百般呵护、极致宠爱,这在府内是众人皆知的呀!
堂下官吏纷纷点头附和:“是!”
魏典拢紧袖袍,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说得好听。”
魏劭侧首看向公孙羊,浅声道。
魏劭军师你不说我还忘了。
公孙羊嗯?
魏劭小檀!
门外侍仆小檀快步入内,躬身应答:“在!”
魏劭我让你把我喜欢的吃穿用度放到合适的位置,你可办妥了?
小檀回:“已按照男君的喜爱摆放妥当,只是,偏屋空间狭窄,男君喜爱的那把弓暂时还未寻得合适地方悬挂。”
魏劭故作无奈,轻轻喟叹一声。
阶下有人动容感慨:“主公果然对女君情深义重,竟肯委屈自己去睡偏院,可见两人确实是感情甚笃啊!”
魏劭那是自然。
话音落,魏劭缓步行至魏典身侧。
魏劭我呢,就多谢堂伯了,不过你的好意我就不领了。
言毕,他抬步径直朝外走去。
魏梁等人紧随其后,途经魏典身侧时,仍依礼数拱手一礼。
魏梁多谢魏将军关心!
魏渠魏将军想得周到!
魏朵谢将军好意!
魏枭……
魏典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指节攥紧,咬牙低声:“四个皮猴!诸位都看到了,就是不想身边留我推举的人,还没明白呢?防着你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