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框神经感应眼镜映着琥珀色瞳仁，发间银丝微微摇摆，咕咚猫正捧着一个直径10cm的透明鱼缸。
里面是一条没有被污染变异的双尾斗鱼。粉紫色的鱼鳍在水里舒展，像风中舞动的翻瓣郁金香。
当兔菲走进卧室时，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你还要捧着它多久？今天的数据分析报告还没写。”兔菲弯下腰来，坐到咕咚猫的旁边。
“时间就是要拿来浪费的”咕咚猫的视线依旧聚集在泛着亮光在水里肆意舒展的鱼尾上，“如果没有那场污染席卷，有限的生命里应该被能被更多这样美好的东西来填满。”
兔菲不置可否耸了耸肩，“也就只有你，对旧人类的东西有这么大的兴趣。”
咕咚猫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你总会明白，冰冷的机械体上人类需要温情才能延续。”
兔菲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缸壁，“我只希望，这不会干扰我们的实验计划，走吧，我的大哲学家。”
《重燃》一个仿生人研究计划，目的是以记忆芯片作为链接点，服务于星轨共同体和深井协议会高层把控政治权利，对抗涅槃城邦联盟的目的。
将机械和血肉混合在一起，打破寿命的局限性，培养意识体从而实现真正的“永生”。而咕咚猫和兔菲是新纪元科技的研究员，既是同事也是恋人，从接到命令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进行这项计划。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两位性格迥异的天才，超乎寻常的默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实验里，第一位仿生人“藏”成功来到了世间。
当“藏”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眼含泪光的咕咚猫，“藏”的手指被他握住，传感器反馈给他大脑的是人的体温。
咕咚猫和兔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每日“藏”的感官测试都是两人轮换来做。在兔菲的日子里，“藏”只是配合，在咕咚猫负责的日子里，“藏”表现出来更多的“人性”。
咕咚猫拿着强光直射“藏”眼睛，“藏”的眼眶里很快积蓄了泪水，闭上眼睛低下头来。
“抱歉”咕咚猫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了“藏”。
“藏”用纸巾擦拭着眼尾，慢慢抬起头，掀开眼皮，眼球里面布满了毛细血管爆裂造成的血丝。
咕咚猫的眉皱起，在投射出来的虚拟屏幕上记录着“藏”今天的反应。
当灼烧感慢慢减轻时，“藏”开口了“你在愧疚什么？”
“因为我把你弄得不舒服，虽然这只是出于实验需要。”咕咚猫的手依旧没有停下。
“但是我只是一个仿生人。”
“对，虽然，但是这…”咕咚猫的动作突然停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仿生人，“等等…你在询问我？”咕咚猫用手指了指自己。
“藏”点了点头。
咕咚猫的手脚一下子麻木了，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咕咚猫弯下腰和被各种线路困在椅子上的“藏”平视，“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愧疚？”
“你的眉皱起来了。”
咕咚猫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草草结束了测试的，他满脑子都是“藏”的那一句，
“你在愧疚什么？”
“藏”的程序库里没有人的表情分析，“藏”语言库里也没有关于情绪的询问设定。
这个被准备用来盛放的容器，正在脱离设定好的程序，一步步产生人的想法。
一切都乱套了。
当咕咚猫告诉兔菲这件事时，兔菲却不以为意。只是觉得咕咚猫在长久相处里对“藏”产生了感情，就像他迷恋那些旧人类的古董，迷恋那条斗鱼一样。
实验还在继续下去，甚至在“藏”的配合下，快速推进。
“你为什么要帮我？”咕咚猫看着眼前已经收束起导线，捧着鱼缸的“藏”。
因为某一天嗅到了咕咚猫身上的鱼腥味，所以提出想看看咕咚猫养的鱼，咕咚猫就把这条熠熠生辉的斗鱼搬进了冰冷的实验室。
那条斗鱼的鱼尾在狭小的鱼缸中舒展，舞动，像一位站在舞台上的舞者。
“为什么？”他的手指小心翼翼抚摸着鱼缸的外壁，好像能隔着水触碰到这神的造物。“可能因为你是我的造物主吧。你让我感觉到了”
他停下来思索了一阵，“感受到了温暖。”
咕咚猫这一段时间虚假的冷静和自持被“藏”的一句话，打得粉碎。
他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谴责了。
“什么？结束实验！咕咚猫，我看你是疯了。”兔菲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个项目花了多长时间？投入了多少精力？”兔菲来到咕咚猫身前，双手抓住了咕咚猫的双臂。“五年，整整五年！马上!最多再有半个月，就要启动记忆芯片，开始意识培养的最后一步了，你告诉我，放弃实验？”
咕咚猫双手捧起兔菲的脸，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他已经生出自己的意识了，他是一个有生命，有思想的个体。如果，我们再继续下去，那就是杀人。”
“他只是一堆代码和蛋白质的混合物，他算什么人？”兔菲退开了两步。
“咕咚猫，我看你就是没用的圣母心发作了。要我放弃实验，绝对不可能！”怒火在兔菲心中燃烧。
“你只是在逃避实验终止的结果而已，兔菲。”咕咚猫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他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识，能不能算得上有生命的个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咕咚猫点开皮肤下的芯片，虚拟屏幕上的数据疯狂滚动，“你看着这些监测数据，你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吗？”
兔菲哑言。
“人的生命高于一切。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考入诺克利亚大学时，记住的第一句话。”咕咚猫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润的光，“别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兔菲看着眼前的爱人，艰难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吉娜！”
“我在主人。”智能系统的主控机器人回复道。
“关闭咕咚猫与外界联系的一切权限，将他关回卧室里去，没有我的指令不许放出来。”
兔菲一字一句下达命令。
“好的主人，请吧，咕咚猫先生。”吉娜的机械手臂伸出来到咕咚猫的身前。
“你这是干什么？”咕咚猫不可置信地看着兔菲。
“你动不了手就我来。”兔菲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实验成果，包括你，我的爱人。”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咕咚猫最后的呼喊。
一天，两天，一周，一直在期待的“藏”再也没看见咕咚猫的身影，那条漂亮的斗鱼也被兔菲拿走了。
“他呢？”躺在实验床上的“藏”发问。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兔菲手上动作不停，他正在拆开“藏”的胸膛机械外壳，检查电路和心脏的共存状态。
“藏”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你把他关起来了是吧。”
闻言，兔菲停下手中运转的器械，看着眼前的仿生人，“你怎么知道？”
“他和你不一样。他不会让我死的。”
“你只是一团代码，生死二字你根本配不上。”兔菲有些轻蔑地从上方看着裸露出来纵横交错的数据线。
“哈哈哈哈”泪光在“藏”的眼眸里闪烁。
“你笑什么？”
“我笑你根本不懂他。自以为高高在上凌驾一切的蠢货。”
兔菲眼里冷光一闪而过，手上操控起来“藏”的数值器。
强烈的疼痛席卷了“藏”的全身，被束缚带紧紧捆住的他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数据线之下的心脏如擂鼓般疯狂跳动。
兔菲冷冷看着痛苦不堪的“藏”。
“我不懂他？你也没机会了，三天之后记忆芯片移植，你就该从这世上消失了。”
十五分钟后，兔菲再次将数值调回原有水平，而“藏”像一条脱水的死鱼，只费力地张着嘴模拟呼吸。
继续检查的兔菲，并没有注意到器具盘上少了一把小型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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