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我一直觉得 长大不是突然发生的

不是某一天醒来 发现自己变成了大人 也不是拿到身份证 离开家 坐上去远方的车 就算真的长大了

很多时候 长大只是某个很普通的瞬间

比如走到一条旧巷子里 看见墙皮掉了一块 地上还有昨夜没干的雨水 一只猫蹲在门口 眼睛亮亮的 看我一眼 又低下头去 我忽然就觉得 原来有些地方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有些人也已经很久没见了

小时候总觉得时间很慢

夏天很长 午觉很长 放学回家的路也很长 书包压在肩膀上 里面装着没写完的作业和皱巴巴的试卷 路边的小卖部永远亮着灯 冰柜里总有5毛钱一根的冰棍 撕开包装 第1口总是甜得人眯眼

那时候我总盼着快点长大

觉得长大以后就不用写作业 不用听大人唠叨 觉得长大以后一定很自由 想去哪就去哪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后来真的长大了一点 才发现自由并不是想象中那样

想去哪都要看时间 想买什么都要看余额 想几点睡都要先看看明天有没有事

我记得凉亭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

夏天的时候 树影会落在地上 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最爱坐在那棵树下乘凉

有些门再推开 里面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有些桌子还在 但坐在旁边的人少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下雨的晚上

雨打在屋檐上 声音密密的 我躺在床上 听外面有水从瓦片上滴下来 屋里有一点潮 灯光昏黄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动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只要缩在被子里 就觉得世界再大也和我没关系

现在下雨 我还是会听见雨声

只是再也没有那种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了 手机放在枕边 消息一条接一条 明天要做什么 月底还剩多少钱 未来到底该往哪里走 很多事情一起压下来 雨声也变得不像从前那么轻了

小时候难过很简单

玩具玩坏了会哭 被老师批评会哭 和朋友吵架也会哭 哭完睡一觉 第2天又能一起跑出去玩 那时候的伤心很直白 来得快 走得也快

长大以后反而不太哭了

不是因为不难过了 是因为知道哭也解决不了什么 有时候心里堵得厉害 也只是坐在那里发一会儿呆 别人问怎么了 还要笑一下说没事 其实也不是没事 只是很多话说出来太矫情 不说又一直压在心里

我以前总觉得 离开家是一件很潇洒的事 背着包 坐上车 看窗外的树和房子一点点往后退 心里还有一点兴奋 觉得前面一定还有更好的生活 有更大的世界 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和事

可后来每次回家 都会发现家里变了一些

门口的路修宽了 邻居家的孩子长高了 熟悉的小店关门了

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家 可任谁都会想家

有些东西 小时候看不懂

比如大人为什么总喜欢坐在门口发呆 为什么吃饭的时候总说以前 为什么明明没什么事 却会突然叹一口气 那时候我觉得他们很奇怪 现在我也开始在某个傍晚 坐着坐着就想起从前

想起老房子的墙 想起夏天的蝉 想起冬天早晨玻璃上的雾气 想起被子晒过太阳后的味道

我也想起很多没有好好告别的时刻

最后一次和某个人一起走那条路 最后一次坐在旧教室里 最后一次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所以也没有认真看一眼 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后来想起来 才发现那些普通的瞬间 早就悄悄成了回不去的从前

人好像就是这样

一边说着要往前看 一边又在某个安静的时候回头看 不是不愿意接受现在 只是过去有些东西太轻了 轻到当时没抓住 又太重了 重到后来想起时 心里会突然沉一下

我现在路过旧地方 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跑进去

只是站在外面看一会儿 看那扇门 看那段墙 看风从巷子里吹过去 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早就换了人家 可我还是会觉得里好像藏着一个很小的我

那个我还不知道以后会离开很远

还不知道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 还不知道 很多话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 还不知道长大以后最想要的 不是多厉害的生活 而是某一天累了 还能有个地方放心的回去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安静的傍晚

喜欢路灯刚亮起来的时候 喜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喜欢一只猫蹲在旧院子里 什么也不说 只是看着远处 那种画面很普通 却总能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日子

我知道 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

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明天醒来 生活还是推着我往前 可是偶尔停下来想一想从前 也不算软弱吧

毕竟那些日子 真的陪我长大过

那些声音 那些气味 那些人 那些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变的下午 都曾经很认真的存在过 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藏在我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有时候我也会难过

难过自己长大得太快 懂事的太晚 难过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很多拥抱没来得及给 难过小时候拼命想逃开的家 后来却成了最想回去的地方

可我也慢慢接受了

接受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接受有些人只能陪一段 接受有些遗憾再也改不了 也接受那些旧时光 不会真的回来

他们只是偶尔在某个傍晚 借着一只猫 一阵风 一盏灯 轻轻提醒我：

你曾经被很多普通的日子爱过

所以后来再忙 也不要忘了 你是从那些温柔里走出来的人

年少时曾经那些看不懂的字 和听不懂的话 在长大后 当自己真正经历过一遍之后 就什么都懂了 出去了几年再回来时 曾经熟悉的人 问我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年来 当我第一次再回去 我曾经那条最熟悉的回家路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变了 那里又多了许多的新房子 以前我最讨厌那条路 因为走的人太累了 所以我从前都是走一段休息一下 慢慢的就不知不觉中 就到了日落时 我那位老朋友 最喜欢在路边看看有没有虫子之类的 我走了很多我们曾走过的路 去过我们曾去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变 只是在身旁的人 不在了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