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辞

江南沈府，素来出清绝才女，沈清辞便是最拔尖那一个。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策论见识不输世家男儿，偏上天吝啬，赐她一身难除病根，常年药不离身，弱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自小见惯世家虚与委蛇、利来利往，她早早练就一副通透心肠，待人疏离冷静，从不对谁交付真心，直到那年暮春，撞见在沈府外墙角苦读的陆砚舟。

少年衣衫打满补丁，面黄肌瘦，眼底却藏着不肯熄灭的青云之志。沈清辞动了恻隐，亦是一眼动心。往后数年，她瞒着族人，时常遣人送去银钱、笔墨书卷，偶尔趁无人时，亲至墙角为他解惑，温声点拨他的文章策论。

陆砚舟知晓资助自己的是体弱多病的沈小姐，心中感念，更藏着满腔爱慕。二人趁着春日繁花、秋夜月色悄悄相伴，不谈门第悬殊，不问前路坎坷，只说诗书理想，许诺待他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娶她相守余生。

那几年是沈清辞短暂一生中最明媚的光景。纵使病痛时常折磨她，咳得心口发疼，只要想起少年眼底的热忱，便觉药苦难忍也能熬过去。她靠着一丝念想，撑着孱弱病骨，年年岁岁等候他的好消息。

陆砚舟不负期许，寒窗苦读终得高中，一路辗转升迁，从无名小吏做到朝中重臣。可高位从不是坦途，朝堂派系倾轧，各方势力裹挟，无数枷锁层层捆住他。身不由己的应酬、身不由己的权衡、身不由己的取舍，他被困在万丈荣华里，脱身不得。

书信渐渐变少，归期一推再推。沈清辞从不怨他，知晓他身有难处，只是身子一日衰过一日，顽疾逐年加重，汤药再也压不住侵蚀五脏的病痛。旁人劝她寻良医调理，她只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落寞：“我等他回来，见一面便够。”

她终究没能等来他功成身退、踏归江南。

深秋寒雨连绵那日，沈清辞倚着窗边旧书，握着当年陆砚舟赠予她的半截木簪，咳尽最后一丝气息。屋内满是常年不散的药味，案上还摊着她未写完的、赠他的诗文，至死，她都守着年少那点欢喜，未曾有过半分怨言。

消息传到京城时，陆砚舟正身陷一场生死攸关的朝堂博弈，分身乏术，连奔丧都耽搁了半月。等他风尘仆仆赶回沈府，庭院草木萧瑟，再无那个拖着病体、温声等他的姑娘。

屋内一切照旧，她常年服用的药罐、二人一同读过的书卷、她亲手绘制的他年少模样，全都完好摆放，每一件旧物都在无声提醒他，他错过了此生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往后数十年，陆砚舟权倾朝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身边从不缺逢迎讨好之人，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纯粹暖意。他遣散一众侍仆，独守那间满是药香旧屋，日日擦拭二人旧物，一遍一遍翻看她留下的诗文。

半生权柄，万千繁华，抵不过当年江南墙角一场温柔相逢。

他赢了仕途万里，功成名就，却永远失去那个愿意倾尽所有、等他归家的姑娘。余生漫长，只剩无尽悔恨日夜啃噬心神，孤身一人，守着满室旧忆，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