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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负朝暮

星月时光

姜暮是所有人眼里规规矩矩的乖乖女。

性子软,脾气温,读书认真,待人谦和,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永远平顺安稳,像一杯温吞无害的白开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

而靳朝,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他是街巷里最张扬的少年,痞气入骨,眉眼桀骜,下颌线锋利,总是松松垮垮穿着黑色卫衣,袖口随意卷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爱赛车,爱自由,身上带着不受拘束的野性,眉眼间的散漫与冷硬,是姜暮从未接触过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悄悄在心底藏了彼此好几年。

姜暮的小太阳,从来只暖靳朝一人。旁人眼里顽劣叛逆、冷漠疏离的少年,唯独在她面前,会收敛所有戾气,会下意识放轻语气,会默默护住她所有的单纯与柔软。是姜暮的温柔与明媚,一点点照亮了靳朝灰暗荒芜的青春,救赎了他常年无人温暖的孤寂。

他们心意相通,却从不敢戳破那层窗户纸。

世俗的眼光、旁人的议论、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纠葛,死死横在两人中间。他们心里装着对方,却始终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这份隐秘的爱意,安静又煎熬,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避让、每一次默默的守护里。

苏晚是一直明目张胆喜欢靳朝的人。

她热烈、张扬,敢于肆无忌惮地追逐,所有人都知道她满心满眼都是靳朝,只有靳朝始终无动于衷。

不止一次,苏晚主动靠近告白,笨拙又执着地讨好,可每一次,都被靳朝干脆利落地拒绝。

他的态度冷得没有一丝余地:“我不会喜欢你,别再浪费时间。”

苏晚不甘心。

她清清楚楚看见,靳朝冰冷的眼底,唯独对姜暮藏着不一样的温柔。那个永远安分守己、温柔乖巧的乖乖女,轻轻松松就拥有了她求而不得的偏爱。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心底,渐渐滋生出阴暗的算计。

她开始筹划一场阴谋,她要彻底毁掉靳朝,也要彻底推开姜暮。

城郊环山赛道,是靳朝最常来的地方。

这天,姜暮无意间撞见苏晚带着人停在赛场后台,鬼鬼祟祟地靠近靳朝的赛车。细微的动静、刻意遮掩的动作,让姜暮心头猛地一沉。

她瞬间反应过来,有人要对靳朝的车动手脚。

这是致命的陷阱。

姜暮心脏骤然紧缩,顾不上多想,快步冲了过去。

“你别碰他的车!”

苏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回头看见气喘吁吁的姜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冰冷的嘲讽。

这里鱼龙混杂,满是桀骜不羁的赛车爱好者,烟雾缭绕,喧闹嘈杂,从来都是姜暮这种干净乖巧的女孩子不会踏足的地方。

苏晚语气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家吧。”

姜暮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我要进去找靳朝。”

“你要找他?”苏晚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姜暮,你凭什么?”

她笃定娇生惯养的乖乖女受不得半点委屈,笃定她放不下自己的体面与骄傲。

两人僵持在入口,寸步不让。

姜暮看着里面停放的赛车,想到正在赛道准备热身、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少年,心急如焚,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进去?”

苏晚垂眸打量着她,慢悠悠吐出一句极尽羞辱的话,字字刺骨:“你跪下来,我就让你进去。”

她笃定自己赢定了。

姜暮是温室里长大的小姑娘,体面骄傲,温柔矜贵,这辈子从未低头求人,更别说当众下跪。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姜暮知难而退,让她看清自己和靳朝之间的差距,让她彻底退出自己的世界。

可苏晚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姜暮对靳朝的爱意。

这份藏了数年、温柔又执拗的喜欢,早已刻进骨血。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在杂乱喧嚣的赛场入口,在苏晚震惊的目光里,向来乖巧骄傲的姜暮,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脊背挺直,眼底是无惧一切的坚定。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嘲讽彻底僵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心口骤然一空。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输了。

她输得彻彻底底。

她对靳朝的喜欢是张扬的占有,是不甘的执念,而姜暮的喜欢,是放下所有骄傲、不计一切的奔赴。

良久,苏晚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侧身让出了通道,声音沙哑:“进去吧。”

姜暮猛地起身,膝盖传来刺骨的麻木,她全然不顾,踉跄着朝着赛道狂奔而去,嘴里不停默念:靳朝,别开车,千万别开车!

可一切,都太晚了。

轰鸣声骤然响起,黑色的赛车如同利箭一般冲出起点,速度快得惊人。姜暮远远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眼泪瞬间砸落下来,拼尽全力嘶吼:“靳朝!停车!你的车被动手脚了!”

风太大,她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下一秒,赛道弯道处,赛车突然失控,车身剧烈摇晃,不受控制地冲出护栏。

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声骤然炸开,刺眼的一幕狠狠撞进姜暮眼底。

那辆载着少年热爱与性命的赛车,直直坠入了万丈悬崖。

“靳朝——!!!”

一声崩溃的哭喊撕破长空。

天旋地转,巨大的绝望与窒息感席卷全身,姜暮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窗外天光柔和,鼻尖是熟悉的清淡药香。

她躺在自己的卧室里,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

记忆里赛车坠崖的画面瞬间涌回脑海,尖锐的恐惧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声音嘶哑破碎:“靳朝……我要去找靳朝……”

门口一道身影快步拦住了她,是靳朝最好的兄弟陆舟。

他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你别去,你现在太虚弱了,根本扛不住,好好休息。”

姜暮根本听不进去,眼泪不停掉落,浑身都在发抖,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慌。

陆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酸涩,端过桌上的饭菜,轻声劝慰:“先吃点东西,空腹身体会垮,你这样,就算去找他,又能做什么?”

桌上摆着简单的白粥和馒头。

姜暮怔怔地看着,抬手拿起一块雪白的馒头,不管不顾地狠狠往嘴里塞。

一口又一口,仓促又狼狈,噎得喉咙生疼,眼眶通红,眼泪混着哽咽不停滑落。

她太怕了,太绝望了,只能用这种麻木的方式缓解心底的剧痛。

陆舟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阻拦,语气焦急又心疼:“暮暮,吃慢一点!别这样,你会噎着的!”

无人知晓,那场悬崖坠崖的意外,并没有夺走靳朝的性命,却给他留下了终身无法磨灭的伤痕。

当年赛车被人恶意动了手脚,爆炸翻滚坠落,靳朝侥幸存活,却双腿遭受毁灭性重创,重伤濒危,险些直接截肢。

抢救过后,他保住了双腿,却落下终身后遗症,常年伴随刺骨的疼痛,还有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

曾经肆意张扬、驰骋赛道的少年,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开车奔跑。

无尽的康复治疗、日复一日的疼痛折磨、残缺破败的身体,成了他往后余生的常态。

彼时的他,刚熬过生死难关,躺在冰冷的病房里,看着自己再也无法肆意奔跑的双腿,心底只剩荒芜与自卑。

他骄傲了一辈子,桀骜了一辈子,最不愿意让自己狼狈残缺的模样,被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看见。

他怕拖累她,怕自己配不上干净明媚的她,怕自己的残缺,耽误她安稳顺遂的人生。

所以,他做了最残忍的决定。

瞒着所有伤情,忍着蚀骨的疼痛,主动找到姜暮,冷漠地提出了分手。

斩断所有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整六年。

六年里,所有人都默契地帮靳朝隐瞒真相。

姜暮只亲眼看见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只记得少年坠入悬崖的绝望画面,只记得他最后冷漠的分手,六年里,她以为他彻底离开了,以为他不爱了,六年日夜,满心都是被抛弃的委屈、痛苦与执念,在无尽的思念与遗憾里煎熬。

她不知道,那六年里,那个狠心推开她的少年,日日承受着伤口剧痛的折磨,日复一日躺在康复室里,咬牙做着枯燥痛苦的复健,每一次拉伸,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生死劫难、身体残缺、病痛折磨,还有对她无尽的思念。

六年后,南京。

初夏的咖啡店,暖风轻柔。

久别重逢,猝不及防。

六年未见,靳朝褪去了年少的桀骜张扬,眉眼多了沉郁与清冷,身形依旧挺拔,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姜暮一眼就认出了他。

可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走路的姿态格外滞重,步伐缓慢,起身、落座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细微的蹙眉、下意识隐忍的神情,都藏着深深的异样。

六年的疑惑、委屈、思念瞬间翻涌,姜暮一次次追问当年的真相,追问他突然消失、狠心分手的原因。

可靳朝始终沉默回避。

他闭口不提车祸,不提重伤,不提日复一日的康复煎熬,更不提那些独自忍痛、彻夜难眠的日夜。

他刻意掩饰着腿部的隐痛,刻意装作云淡风轻,将所有的狼狈与痛苦,尽数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姜暮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

六年的执念,让她不愿意再被蒙在鼓里。

她顺着所有细碎的线索,一点点探寻真相,独自找到靳朝独居的住处。

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没有烟火气,只有一排排冰冷专业的康复器械,静静摆在角落,无声诉说着这六年他从未停歇的煎熬。

那一刻,姜暮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席卷全身。

为了彻底弄清所有真相,她辗转联系上当年在泰国为靳朝主治的茱莉亚医生,调取了六年前那场车祸的全部病历档案。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重度双腿粉碎性创伤、濒临截肢风险、终身神经性后遗症、创伤后应激障碍……

六年日夜的疼痛、无数次濒临崩溃的复健、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所有他独自扛下的苦难,全部赤裸裸铺展在她眼前。

姜暮终于知晓了所有真相。

原来从来不是不爱,从来不是辜负。

所有的冷漠、分手、消失、疏远,全是他藏了六年的深情与成全,是他笨拙又偏执的温柔。

心结震撼,万般酸涩涌上心头。

她约了靳朝爬山。

山路蜿蜒,步步艰难。

一路上,靳朝始终故作从容,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拿出手机假装拍照,用来掩饰腿部传来的阵阵剧痛,遮掩自己步履吃力的狼狈。

他依旧想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行至半山腰,四下寂静,山风微凉。

姜暮停下脚步,看着他隐忍的侧脸,终于轻声开口,戳破了他藏了六年的秘密。

“靳朝,所有病历,你的康复治疗,你的腿伤,我全部都知道了。”

一句话,击溃了靳朝所有的伪装。

六年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瞬间碎裂崩塌。

多年隐忍的疼痛、孤独、思念、愧疚,尽数爆发。

桀骜半生、从不示弱的少年,在她面前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哽咽,终于哭着说出了所有苦衷。

说出车祸后的九死一生,说出险些截肢的恐惧,说出常年病痛的折磨,说出推开她的万般不舍与无奈。

他怕自己残缺破败,配不上他的小太阳;怕自己满身病痛,拖累她的余生安稳;怕自己给不了她圆满的未来,只能忍痛放手,独自熬过漫漫黑夜。

六年误会,六年分离,六年相思,在此刻尽数释然。

山风拂过两人,吹散了六年的隔阂与阴霾。

这一次,姜暮没有再让他独自硬扛。

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她会陪着他做每一次复健,陪着他对抗经年不愈的病痛,陪着他走出心理阴影,陪着那个曾被黑暗裹挟、独自煎熬的少年,慢慢走向温柔明亮的余生。

他曾以放手护她周全,她便以余生,救赎他所有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