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余生,皆是遗憾。我叫方响意,赫赫有名的大师兄,年轻有为,带领着师徒们勇闯天下,但我是个不知羞耻之心的人,所以我学坏了。我和他都战在崖边,我笑着打趣。
“亲手杀了我,比报仇好。"
后来我死了,死在他最风光的那一年。
漫天风沙卷着残雪,落在破败的古战场之上,染白了满地断剑残戈,也染白了我渐渐冰冷的眉眼。他就站在我身前,一身皎白胜雪的宗门锦袍,身姿挺拔,风华正茂,是世人称颂的少年仙尊,是万众仰望的正道曙光。
而我,是他登顶路上,唯一的污点,唯一的绊脚石,人人得而诛之的千古反派。
长剑穿心的剧痛蔓延四肢百骸,熟悉的剑式,凌厉的轨迹,每一寸锋芒我都再熟悉不过。
这是我亲手一招一式,倾尽全力教他的剑法。
年少朝夕,山间练剑,我握着他青涩的手腕,纠正他的剑势,教他攻守进退,教他纵横江湖。我曾满心偏执,把毕生所学、所有温柔与底牌,全都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只盼他前路坦荡,所向披靡。
何其可笑。
如今他学有所成,扬名天下,第一件事,便是用我教他的绝世剑术,了结我的性命。
视线渐渐模糊,我费力抬眼,撞进他通红的眼眸里。素来清冷淡漠、万事无波的人,此刻眼眶泛红,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砸在我染血的衣襟上,烫出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是不舍吗?
我扯着嘴角,扯出一抹凄厉又自嘲的笑,喉间涌上腥甜,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
不舍又如何?
从头到尾,我都是这世间最廉价、最卑贱的命。
我生来就背负着反派的骂名,生来就注定为他的荣光铺路。世人赞他大义凛然、除魔卫道,骂我阴险狡诈、作恶多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成全他的功成名就。
我是人人厌恶的反派,是他青云直上的垫脚石,是他光辉履历里,必须被斩杀、被抹去的一抹阴影。
从来如此,从未例外。
他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节泛白,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长剑深深嵌在我的心口,一寸寸贯穿血肉,决绝又残忍。
他舍不得我死,却必须杀我。
为了他的正道,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唾手可得的万世荣光,我这条贱命,本就该拱手相送。
风沙呼啸而过,吹散我微弱的呼吸。我看着他含泪隐忍的模样,心里没有恨,只剩无尽的、彻骨的悲凉。
是我亲手教他剑术,是我亲手为他铺就登顶之路,也是我,亲手将自己送上绝路。
我就是这样,卑微又廉价。
用一生热忱,养出了斩杀自己的刀。
意识层层消散,冰冷彻底包裹住身躯,我最后望着他泛红的双眼,轻声呢喃,微弱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你看,你终究还是用我教你的剑,杀了最爱你的我。
我的一生,荒唐一场,痴恋一场,至死,也只配做你成功路上,最不起眼的牺牲品。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偏执疯魔的反派,从此你前程似锦,万古流芳,再也无人绊你前路,无人扰你清欢。
只是往后岁岁年年,你每一次拔剑扬名,每一次受人敬仰,会不会有一瞬,想起今日风沙漫天,想起那个死在你剑下、为你倾尽所有的我。
哪怕只有一瞬。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