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蚩的银刀掉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颤抖着捧起沾血的银项圈,项圈内侧的苗文已经模糊,却还能辨认出"长命百岁"四个字。陆沉默默脱下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发觉少女比初见时轻了许多——仿佛那些被血神咒吞噬的血肉,都化作了此刻江风中的呜咽。
"你知道苗疆的银器为什么总雕着蝴蝶吗?"阿蚩突然开口,指尖摩挲着项圈上的纹路,"阿嬷说,人死后魂魄会乘着银蝶飞回月亮。"她仰起头,月色下血咒如同活物在脖颈游走,"可我等了十二年,从没在月夜见过银蝶。"
江心忽然泛起涟漪。被斩碎的招魂幡残片发出磷光,竟真化作万千光蝶腾空而起。陆沉心口星痕微颤,北斗青光与南斗白光交织成网,托着光蝶飞向弦月。阿蚩怔怔望着这奇景,一滴泪坠在项圈上,冲淡了陈旧的血渍。
"或许..."陆沉伸手接住一只光蝶,蝶翼在他掌心映出星图,"你阿嬷的银蝶迷路了,今夜才找到归途。"
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小翠头顶的蘑菇不知何时开成了银蝶形状,正蹑手蹑脚地往船下溜。巫彭的乌鸦叼住她裙角:"呱!把老子的还魂酒吐出来!"
悲伤的气氛顿时碎了一地。阿蚩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却咳出黑血。陆沉慌忙扶住她,发现少女后背的血神咒已蔓延至心口。
"去苍梧之渊。"巫彭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老人撑着骨杖踏浪而行,杖头挂着九个摇晃的骷髅头,"那里埋着南疆最后一条烛龙,它的逆鳞能拔除血神咒。"
陆沉背起阿蚩时,少女发间的银饰轻轻撞在他颈侧。凉意顺着皮肤渗入血脉,竟让他想起太玄山巅的雪。阿蚩伏在他肩头轻声说:"若是治不好,就把我炼成尸傀吧。像小翠那样头顶开花,倒也热闹。"
"不好。"陆沉踩上断剑御空而起,"你跳舞比她好看。"
夜风卷走阿蚩的笑声。她手腕上的银铃缠住陆沉一缕头发,像系住了某段不敢言明的心事。下方密林中,九幽殿的追兵燃起幽绿鬼火,却始终追不上那道星辉交织的剑光。
三日后,当苍梧之渊的瘴气映入眼帘时,阿蚩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她脖颈的血咒蔓延到脸颊,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吐刀片。陆沉握剑的手第一次发抖——昨夜他亲眼看见少女将本命蛊渡给自己续命,此刻她心口只剩空荡荡的蛊巢。
"到了。"巫彭用骨杖劈开毒瘴。深渊下传来苍凉的龙吟,岩壁上密密麻麻插着青铜剑,剑柄皆系着褪色的红绸。小翠突然颤抖着跪倒在地:"这些...这些是历代巫女镇压烛龙留下的..."
阿蚩勉强睁眼,看到最近的青铜剑上刻着"巫月"二字——那是她阿嬷的名字。少女突然挣扎着要下来,赤脚踩在滚烫的岩壁上:"阿嬷...阿嬷也在这里战斗过..."
陆沉看着她在剑阵中踉跄前行,血脚印很快被岩浆吞噬。那些红绸突然无风自动,三百年前的战歌在深渊回响。阿蚩腕间的银铃应和着古老韵律,竟让暴动的岩浆暂时平息。
"原来如此。"巫彭的乌鸦口吐人言,"唯有巫女血脉能安抚烛龙。丫头,你..."
话未说完,九道白骨锁链破空而来。饕餮老妪站在飞骨舟上狞笑:"老身来送你们祖孙团聚!"锁链末端拴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巫咸族长老,他们的心脏处都插着招魂钉。
阿蚩突然夺过陆沉的断剑。少女在岩浆上起舞,银铃与剑鸣合奏出古老的战歌。血咒纹路发出妖异红光,竟在虚空中凝成血色银蝶。被囚的长老们突然睁眼,以最后的气力结印:"以我残躯,镇此凶龙!"
烛龙破渊而出时,陆沉看到了最美的剑光。阿蚩化作赤蝶融入龙首逆鳞,三百青铜剑同时出鞘,在她周身结成璀璨星河。老妪的尖叫中,陆沉心口星痕炽如烈阳,镇岳剑自千里外飞来,剑柄北斗七星与阿蚩化身的南斗六星遥相辉映。
"给我回来!"陆沉抓住一片赤蝶残翼。掌心被灼出焦痕也不肯松手,"你说要教我跳祝由舞的!"
逆鳞剥离的刹那,时空仿佛静止。阿蚩的虚影在星辉中回头,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傻子,苗疆的祝由舞..."少女身影如雾消散,余音散入龙吟,"本就是跳给心上人看的..."
陆沉跪在岩浆中,捧着尚有体温的银项圈。烛龙哀鸣着沉入深渊,那些青铜剑上的红绸齐齐断裂,如三百场未尽的相思雨。
三个月后,当陆沉在西北荒漠找到天倾之地时,腰间除了镇岳剑,还系着串银铃。每当他挥剑斩开血神教妖人,铃声便清越如故人笑。
巫彭说阿蚩的魂魄寄在逆鳞中温养,需集齐四海八荒的星辉才能重聚肉身。陆沉望着陨星坑底的血神祭坛,将项圈按在心口:"等星辉够亮的时候,你跳舞给我看可好?"
荒漠风沙呼啸,银铃轻响如应如答。镇岳剑感应到主人战意,北斗七星次第亮起,映得祭坛上"道陨陆沉时"五个血字黯淡无光。
这一次,他要改天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