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亦一个人坐在医院骨科的走廊长椅上,右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从膝盖一直裹到脚踝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他面前经过,偶尔有人瞥他一眼,大概是在奇怪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怎么自己来了医院
他其实不太想坐在这里
昨天和许天若吵的那一架还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吵架的原因,就像是关于客厅里那盆绿植谁该浇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吵着吵着就变了味
许天若说话向来不饶人,三句两句把他堵得说不出话,他急了眼,脱口就是一句“你妈早死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许天若当时脸色变都没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像盏灯被人从里头拧熄了
他没还嘴,没动手
许天若房间的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开过
许天亦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也没敲门
所以他今天自己来的
腿是两个月前摔的,研学的时候从台阶上踩空滚下去,许天若当时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回头看见他摔了
那段时间许天若甚至破天荒地没跟他吵架,还给他端过饭
但他把这点好意给砸了
“许天亦?”
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喊他的名字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受伤的那条腿不太敢用力,一跳一跳地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接诊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了眼他脚上的石膏,又看了看他身后,问了一句
“家里大人没跟着来?”
“没有,我自己来的”
许天亦笑了笑,笑得挺自然的,像是习惯了这么回答
医生没再多问,开了单子让他先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长得怎么样了
拍片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条露天走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算大,但细密密的,打在走廊的顶棚上沙沙地响
许天亦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拄着拐杖往前走,在积水的地方蹦了几下觉得太慢也太狼狈,干脆把病历本咬在嘴里,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
雨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
片子拍完又要等结果,他重新回到骨科诊室的走廊上坐着,裤腿湿了一截,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忽然觉得石膏上好像被人写了字
他歪着身子凑近了看,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早点好”
是许天若的字
什么时候写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这两个月里许天若给他端过饭、递过水、帮他拿过书包,但从来没说过一句“早点好”之类的话
那个人嘴巴毒得很,前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倒水腿使不上劲摔了一跤,许天若被响声吵醒了,打开门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摔死了倒是清净”,然后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把水倒好塞进他手里,转身又回去了
许天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像吃了一口很烫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那么热辣辣地堵在胸口
“许天亦”
护士又出来喊他了。他把裤腿拉下来重新盖住那几个字,撑着扶手站起来往里走
诊室里医生已经把片子调出来了,指着屏幕上几处骨头的影像
“恢复得不错,骨折线已经模糊了,可以拆石膏了,之后注意别剧烈运动,走路慢一点,再过两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许天亦点头,说了声谢谢
医生让护士带他去拆石膏间,他跟着护士拐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坐上诊疗床,护士拿了一把小电锯过来
那个锯子长得挺吓人,但碰到石膏就停了,只震不转,石膏顺着锯缝裂开,护士用手一掰,他那条被裹了两个月的腿终于重见了天日
小腿比另一条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光,上面还沾着石膏碎屑和干掉的皮肤角质
他试着弯了弯脚踝,关节僵硬得厉害,像生锈了的合页
护士帮他把腿上的脏东西擦干净,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他一一记下了,又说了声谢谢,穿上鞋站起来
走路的时候受伤的那条腿还是不太敢用力,一瘸一拐的,但比起之前拖着石膏走已经轻快太多了
他推开诊室的门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手里卷着的病历本,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
他走出去
医院大厅里的人比楼上多得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坐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许天亦穿过人群,从侧门走出去,外面的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许宴离不会给他发消息,顾之倒是会,但顾之最近忙着别的事,大概也没想起来他今天复查
至于许天若
自己昨天刚得罪了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
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回去也得打车
他站在路边等车,雨后的风有点凉,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出租车很久都没来,他低头划了几下手机,又关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电话,也许是等一条消息,也许什么都没在等
他只是觉得石膏拆了之后,那条腿轻得不像是自己的,走起路来少了点什么,不太习惯
就像少了什么人的声音一样。虽然那个人的声音大多数时候都在骂他
//这个是给天亦补的一个,右小腿骨折后恢复好拆石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