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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迭

无题21

“我叫陈果”

她15岁轻声应答的名号,却在十几年后才在我耳边有了回响,我的世界仿佛又被17岁夏天的闷热气息裹挟,日子从黑夜转了一圈,如同跳华尔兹般回旋在我的左手,或者我应该找回少年的青涩,可我早已学会了克制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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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穿过漫长的隧道,光与影在我脸上交替鞭打。陈果就坐在我对面,和十八岁初见时一样,眉眼温润,只是那份少女的青涩已被一种沉静的疲倦取代。

“你一直看着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铁轨的轰鸣,在光影交错间她起身,看着我,像看一个鬼魂。

我想辩解,可我的确在看着她

我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抠出过往十年的痕迹。那些我选择遗忘,或被迫扭曲的痕迹。

我艰难地起头。

“你恨她吗?”陈果问,直接的残忍,“恨她当年出现,毁了你的婚姻?还是恨她后来和江忍在一起?”

空气骤然凝固。江忍。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最锈死的锁孔。

“江忍和红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形。

陈果露出了一个近乎悲悯的苦笑。

“看来你真的忘了很多事,或者说,你选择只记得你想记得的部分。”

她,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那一瞬间,光线的角度,脖颈的曲线,和我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不是十七岁的陈果,而是更久远之前,我酗酒醉倒在家门口,她艰难地架起我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无数被酒精和自毁欲模糊的画面,翻涌着,试图拼凑。

陈果。

记忆像一柄生锈的锉刀,缓慢地,带着铁腥味地,重新锉开我早已结痂的颅骨。有些画面,我原以为已被酒精和自欺彻底焚毁,此刻却裹挟着更尖锐的针尖。翻涌上来。

那时,陈果怀孕了。验孕棒上那两道清晰的红杠,像两道突如其来的判决,劈开了我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和平。她告诉我时,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劫后余生般的希冀,仿佛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是一根能拉我们逃离泥潭的绳索。

然而,对我而言,那不是绳索,而是烙铁。

因为就在不久前,从她醉酒后呓语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从我发现她保留着一封褪色的情书开始。她的过去是一片我无法踏足的沼泽,里面长满了陌生男人的影子。每一次碰她,我都觉得在触摸无数只残留的手印;每一次吻她,都像在品尝别人留下的唾液。我们的婚床是一张巨大的吸墨纸,吸饱了她所有前尘往事的痕迹,而我躺在上面,夜夜被那些无形的印记烙得生疼。那张边缘发毛的B超单,日期远在我们相识之前。诊断栏写着:孕8周,可见胎心,单子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快要断裂。背后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果果,孩子眼睛要像你,笑起来弯弯的”

那个夜晚像一块浸透福尔马林的脏器,不管是血肉横飞,还是腐臭的辣眼,都被永久封存在记忆的标本瓶里了。可陈果把验孕棒递到我眼前时,上面的两道红杠刺目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瞬间剖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我曾以为自己可以消化这团污秽,用爱做消化酶。我错了。那些她偶尔在梦中泄露的片段,皮带扣的冷光,烟头烫在肩胛的嗤响,被拖行时地板摩擦膝盖的钝痛,像玻璃碴一样,日复一日在我胃里缓慢研磨。每次触碰她背上那些淡化的疤痕,我都觉得手指被灼伤。我爱她,但这爱里杂着一种令我作呕的想象力,无法控制。

那段她试图埋葬的过往,那个最终迫使她独自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决定,以及她子宫壁上可能永远无法磨平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印记。

那个未成形的,别人的孩子,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横亘在我和她之间。我觉得她的子宫不是一个温暖的巢穴,而是一片被他人开垦过,留下过陌生种子的土地。我无法忍受这种污染。每一次触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传来的仿佛不是生命的悸动,而是一种黏腻的,属于他人的触感,我们十指相扣后,她的身体,在我眼中变成了移动的遗址,铭刻着我来不及参与的。她的子宫,曾经是暴力的容器,如今却要孕育一个生命。这念头让我浑身发冷,仿佛看到一颗种子落在被反复践踏,浸满他人体液与暴力的泥泞里,还要从中开出花。

于是,我逃向了红梅。阳台成了我的呕吐袋。在她水蜜桃味的嘴唇和依兰花香里,我试图窒息自己脑海里陈果受辱的影像。我用酒精填满空虚的内心,把自己变成一副装满苦液的皮囊。凌晨两点,我晃到红梅家楼下。她阳台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像黑夜溃烂的伤口里渗出的脓。

我靠在她肩上,那香气钻进鼻腔,奇异地安抚了我脑子里沸腾的毒液。阳台上的偷腥,危险的亲吻,共享的烟这些是我和她共同制造的,新鲜的污渍,没有别人的指纹。

每次结束后,我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的污迹。谁也没说话。但一种肮脏的同盟感在沉默中滋生,像霉菌在潮湿的角落迅速繁殖。红梅,我在她身上寻找一种虚构的纯洁,她没有过去。或者说,她的过去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我涂鸦的痕迹。每一次与红梅的偷欢,都像是一次对陈果过去的报复,一次可鄙的复仇。

暴力是会传染的瘟疫。当我发现连红梅的慰藉也无法镇压心底那头被嫉妒和厌恶豢养出的野兽时,它转向了真正的源头

"五个小时的散步?"

我没回答,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镜子里的人双眼血红,脖子上有红梅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很淡,但足够明显。我用毛巾狠狠擦,皮肤擦红了,痕迹还在,像个烙印。

浴室门开了。

陈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脖子上。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到我能看清她瞳孔收缩的过程,能看见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能听见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是更脆弱的东西,比如信任,比如对未来的想象。

"是隔壁的,对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砸得我耳膜生疼。

我没有否认。沉默就是答案。

她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滚落也浑然不知。

“许关山,你真行。我怀着你孩子的”

这姿态点燃了我。一种扭曲的,毁灭性的欲望攫住了我。如果她的身体是一本被他人写满暴力的书,那我就要用我的方式,覆盖掉那些字句。我试图用我的气息覆盖她记忆中他人的气息,用我的疼痛覆盖她记忆中的旧疼。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彻底熄灭后的灰烬

这段记忆,伴随着颅内尖锐的鸣响和生理性的反胃在我头颅炸开。

有些债,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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