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城的日子过得比叶羽预想中要快。
转眼间,他已经在城里待了十来天。靠着在码头和铁匠铺攒下的一点微薄工钱,他换掉了那身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买了一身粗布短褐和一双耐磨的厚底布鞋,又添置了一只旧羊皮水囊和几块能存放好几天的硬面饼子。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客栈房间的床头,每天临睡前都要检查一遍,像是一个准备远行的旅人在反复确认自己的行囊。
离开是迟早的事。这座城只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落脚点,不是终点。他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在那些宗门的高墙后面,在那些被称为“天兵”的穿越者身上。但在动身之前,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宗门、至少能让他搞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契机。
契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傍晚,叶羽干完了一天的零工,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煤灰和铁锈的味道。他沿着主街往回走,打算在客栈附近的面摊上花三文钱对付一顿晚饭。凌云城的傍晚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收工的工匠、放课的学童、赶在城门关闭前涌入城中的商队,把青石板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夕阳从城楼的飞檐后面沉下去,把半座城都染成了昏黄色。
就是在这样的光景里,叶羽听到了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从不远处一条岔巷里传出来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周围的人流继续向前涌动,有人朝巷口瞥了一眼就匆匆低头走开,有人甚至加快了脚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叶羽咬了咬牙,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人攀爬。巷子尽头堵着一面斑驳的青砖墙,是条死胡同。三个男人把一个年轻女子堵在墙角,其中一个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嬉皮笑脸地把脸凑过去,嘴里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女子拼命挣扎,发髻散了,一支银簪掉在地上,淡青色的衣裙蹭上了墙上的青苔,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住手。”
叶羽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窄巷子里足够清晰。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抓着手腕的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绸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脸上带着被酒精和色欲双重烧出来的红晕。他上下打量了叶羽一眼,看到对方不过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身上穿的是最便宜的粗布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便嗤笑了一声。
“哪来的穷酸货,管爷爷的闲事?”
“我说了,住手。”
叶羽往前走了两步。他其实也在怕,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骨子里有股从现代世界带来的倔劲——有些事就算知道会吃亏也得做,做人的底线不能被穿越这种事磨平了。
“哟呵,还挺横。”领头的一把松开女子的手腕,转过身来正对着叶羽,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你是她什么人?亲戚?相好?还是就是个想英雄救美想出风头的蠢货?”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把叶羽夹在了中间。
“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过路的。”叶羽攥紧了拳头,“三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姑娘,不嫌丢人?”
领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恼怒。他懒得再废话,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手握拳朝叶羽的面门直直地砸了过来。这一拳没什么章法,但力道十足,带起的风声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叶羽侧身避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了身后的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了一层。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左边那人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腰眼上,一阵钝痛从肾脏的位置炸开,他闷哼一声,身子不由得弯了下去。
然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叶羽不是没有反抗,他挥拳还击了,甚至有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领头那人的鼻梁上,打得对方鼻血长流。但他的拳头终究只是普通人的拳头,打在三个常年混迹街头的地痞身上,除了换来更加凶狠的报复之外,没有任何作用。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被打倒在地,蜷缩着身体护住头部,肋骨和后背上不断传来闷响和剧痛。
坐在墙角的女子尖叫着喊救命,声音穿过巷子传到了主街上,但围观的人只是远远地站着探头张望,没有人进来。
然后,一声低沉的断喝在巷口炸开。
“够了。”
只有一个词,却像是一面铜锣在耳边敲响,震得巷子里的青砖都在微微颤栗。
三个地痞同时停下了手,回头朝巷口看去。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身形不高,但肩膀极宽,像是一扇门板堵住了巷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筋肉结实的小臂,小臂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旧伤疤。他的脸是常年风吹日晒之后特有的粗糙黑红,浓眉阔口,目光如刀,往那一站,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和普通路人截然不同。
领头的地痞擦了擦嘴角的鼻血,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又是哪根葱?”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三个地痞同时往后退了两步。不是他们想退,是身体在本能地后退。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兔子看到了一头猛虎,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胆寒。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眼珠转了转,估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差距,然后做出一个聪明的决定。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丢下一句“算你走运”,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绕过中年男人跑了出去。
中年男人没有追,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三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走到叶羽身边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翻了翻叶羽的眼皮,又在他身上几处要害按了按。按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骨头没事,都是皮肉伤。”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小子,皮挺厚。”
叶羽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苦笑道:“从小就皮实。”
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些被拳头砸出来的淤青和擦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右脸颧骨上一块紫红色的淤血,在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变淡、发黄、消失,像是被人用快进了几十倍的镜头播放了一段愈合过程。他只觉得身上疼了一阵就不怎么疼了,心想大概是那几个人看着凶,其实没什么力气。
“多谢大叔。”叶羽朝中年男人拱了拱手,“敢问高姓大名?”
中年男人也在打量他,目光在他右脸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瞬——那块淤青刚刚还在,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吴晓燕。”
叶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这名字和眼前这条五大三粗的汉子之间产生了某种难以调和的违和感,像是看到一头熊取名叫小甜甜。但他反应很快,迅速把自己的表情扳回正常的感激神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带有任何异样:“多谢吴大叔出手相救。”
吴晓燕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听到他名字时的反应,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去扶那位被堵在墙角的女子。“姑娘,没事了,能站起来吗?”
女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声音带着哭腔但努力保持镇定:“多谢二位恩人救命之恩,小女子姓梁,闺名小雪,家父是城东的梁员外。今日若不是二位,我怕是……”说到后面声音又抖了起来。
“能走就好。”吴晓燕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明显放轻了几分,“我们送你回去。”
一路上三人互相通了姓名来历。小雪的父亲梁员外是凌云城里数得上号的富户,经营着几家绸缎庄和一间粮铺,家底殷实。今日小雪带了丫鬟出门采买,半路和丫鬟走散了,就被那三个地痞盯上了。至于吴晓燕,他比叶羽想象中更有来头——他是振威镖局的镖师,一名正儿八经的武者。
“振威镖局?”叶羽来了兴致,“这名字听着就气派。”
“气派谈不上,混口饭吃。”吴晓燕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踩在了钉子上,“走了十几年镖了,这凌云城方圆五百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叶羽趁机追问了不少关于武者的事。吴晓燕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他说武者修炼体魄分为几个层次,最基础的是“淬体”,通过反复锤炼筋骨皮肉来提升身体素质,厉害的淬体武者可以生撕虎豹、飞檐走壁。淬体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但那已经不是普通武者能接触到的层面了。他自己卡在淬体境中层好多年了,再往上突破不是靠苦练就能做到的,需要机缘和更上乘的功法。
“那这功法,是不是只有宗门里才有?”叶羽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宗门上。
吴晓燕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也不是什么恶意,更像是镖师特有的职业病——对所有人的动机都习惯性地保持警惕。“你是想进宗门?”
叶羽犹豫了一瞬,决定说实话。“我想找一些人。一群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吴晓燕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他才开口:“你说的是‘天兵’?”
叶羽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词,但和他从传闻中拼凑出来的印象完全吻合。“对,就是他们。”
“找他们做什么?”
“想知道一些事的答案。”叶羽说得很模糊,但语气很诚恳。
吴晓燕没有继续追问。他在镖局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有秘密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不是每一笔都需要亮给别人看。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宗门确实是一个找人的地方,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去的。那些宗门收人自有一套规矩,资质不够,连山门朝哪开都摸不到。”
小雪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这时插了一句话:“叶公子想进宗门的话,或许可以跟着吴大叔的镖队,如果吴大叔接到了运往宗门的镖,正好可以做个伴。”
“镖局给宗门运镖?”叶羽看向吴晓燕。
“经常的事。”吴晓燕道,“宗门再高高在上,也得吃饭穿衣。米面粮油、布匹药材、铁料铜锭,哪样不需要从外面运进去?总不能让宗门弟子亲自下山赶集吧。像我们振威镖局,常年都有往各大宗门送货的镖,什么青云宗、天剑门、紫霄阁,我都跑过。”
“能带上我吗?”
吴晓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雪,沉吟片刻后点了头。“可以。正好过几天可能有一趟镖要往青云宗方向去,你要是想去,就跟着走。不过丑话说前头——走镖路上不比城里,遇到什么事都有可能,你真想好了再说。”
“不用想了,我去。”叶羽回答得毫不犹豫。
小雪见两人谈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叶羽,让他把脸上的灰擦一擦。“叶公子既然想去青云宗,那还真是巧了。家父前些日子刚接了一批为青云宗采买的物资,药材和布匹为主,就这几天应该就备齐了,本来就是打算托振威镖局运送的。等回去我跟父亲说一声,说不定就是让吴大叔走这一趟镖呢。”
“那就更巧了。”吴晓燕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但至少是个笑。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梁府门前。梁员外的宅子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比城门处那两尊异兽要正常得多。得知女儿遇险被救,梁员外千恩万谢,非要留两人在府中吃饭。吴晓燕推辞了,说镖局里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叶羽倒没客气,梁府的饭菜比面摊上的素面强太多了。
饭后梁员外亲自将叶羽送出府门,握着他的手再三道谢,又说小雪已经跟他讲了,叶公子想去宗门,正好那批青云宗的物资三天后就能齐备,到时候就让振威镖局的人走这趟镖,吴晓燕带头,叶羽跟着一块儿去便是。
三天后。
天色蒙蒙亮,凌云城的城门刚开,振威镖局的镖车就从城门口鱼贯而出。一共三辆大车,每辆车都由两匹健壮的驮马拉动,车上装满了打包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成捆的上好绸缎、一箱一箱的药材、几大桶封得密不透风的桐油,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杂货。车顶上插着振威镖局的镖旗,一面三角黑旗,正中绣着一个烫金的“振”字,在山风中猎猎舒展。
镖队一共七个人,除了领头的吴晓燕之外,还有四个膀大腰圆的趟子手和一个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叶羽被安排在了最末一辆镖车的旁边,算是半个编外人员,帮着看看货、递递东西。
吴晓燕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经过叶羽身边时他勒住马,低头道:“这一路到青云宗,差不多要走七八天。走山路的时候别乱跑,山里什么东西都有。”
叶羽点了点头,把水囊在腰间系紧了些,转身望了一眼身后的凌云城。城墙上的瞭望塔正在晨光中渐渐被拉长影子,城门口那两尊石兽依然保持着千年不变的表情,森然地目送着每一个出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车队前进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身后的一切越来越远,前方是未知的山路和更未知的未来。他不知道青云宗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里找到关于穿越者的线索,甚至不知道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心脏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