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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伸手去接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四月也跳到阳台栏杆上,伸着脖子好奇地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奇怪东西,伸出爪子去捞,捞了个空,又捞,又空,最后索性蹲在那里,仰着头,让雪花落在它的胡子上,一根一根地,像缀上了细小的水晶。

沈屿从屋里探出头来:“你俩不冷啊?”

“冷。”张真源说,但没有进屋。

他把四月抱起来,猫的毛上沾了些细碎的雪粒,一进屋就化了,把它的橘毛弄得湿漉漉的。张真源用毛巾把猫裹住,四月在毛巾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认命了,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愤怒地看着他。

张真源拍了张四月的照片,发给了马嘉祺。

“成都下雪了。四月没见过雪,吓傻了。”

马嘉祺的回复是一张照片——从他的窗口拍出去的夜景。张真源一眼就认出了那片熟悉的楼群,那个角度,那片灯光。那是从他现在住的酒店房间拍出去的,而那个窗口,正对着张真源租住的小区方向。

他在拍夜景。但夜景里最亮的那片光,来自张真源住的那栋楼。

张真源没有点破。

他把照片放大,试图从那片模糊的光点中找到自己的窗户。他当然找不到——那只是一片像素化的、橙黄色的光斑,没有细节,没有轮廓,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特征。但他知道马嘉祺知道哪一扇是他的窗户。他一定每天都在那个时间点,站在那个位置,看着那个窗户亮起来又熄灭,像在看一盏为他而亮又为他而熄的灯塔。

这是一种病态的浪漫。

还是一种浪漫的病态。

张真源分不清了。

圣诞节那天,奶茶店搞了活动。张真源戴了一顶林姐发的圣诞帽,红色的,顶端有一个白色的小绒球,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小姚走了之后,店里新来了一个叫小周的姑娘,二十岁,话少,干活麻利,喜欢在奶茶杯上画一些小小的涂鸦——笑脸、星星、小猫,给每一个顾客一点小小的惊喜。

张真源很喜欢小周这一点。他觉得这种细小的、不求回报的善意,是世界上最接近魔法的东西。它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期待任何结果,只是单纯地想让你拿到这杯奶茶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一下。

他在晚上下班的时候,在店里的留言墙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Merry Christmas.”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是一句简单的祝福。

但他知道,马嘉祺明天会来。

因为他每周六都会来。

而明天就是周六,圣诞节的后一天。

马嘉祺如约来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张真源送的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进茶社的时候,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真源看着那个纸袋,问:“什么?”

“圣诞礼物。”马嘉祺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张真源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本书——不是新书,是一本旧书,封面微微泛黄,边角有一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书的名字是《小王子》。

“这个版本是我小时候读过的。”马嘉祺说,“我外婆送我的第一本书。后来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张真源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小孩子稚嫩的笔迹:“马嘉祺,七岁。”

那个“祺”字的右边写错了,少了一横,被划掉重写了。重写的那一横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写的时候手还在抖。

七岁的马嘉祺。不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马家大少爷,而是一个写自己名字都会写错、需要划掉重来的普通小孩。这个画面在张真源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

“我外婆说,这本书是给小孩子看的,但大人更应该看。”马嘉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她说,长大后你就会忘记自己是哪个星球来的了。”

张真源翻到那页最著名的话——“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最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他忽然想起马嘉祺以前“看”他的方式。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总是盯着他,像两颗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扫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寸皮肤。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他看见的只是他想要的那个张真源——乖顺的、温驯的、属于他的张真源。

现在马嘉祺说他在看心理医生,说他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你不是我的”,说他学会了“忍”。也许他的眼睛终于学会了不只是“注视”,而是“看见”。

看见张真源是一个独立的人。

看见他需要呼吸自己的空气,走自己的路,犯自己的错,做自己的选择。

看见爱一个人不是把他关起来,而是放手让他走,然后在他选择回来的时候,敞开怀抱迎接他。

“谢谢你。”张真源说,把书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我会好好读的。”

马嘉祺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一定要读”,也没有说“读完告诉我你的感受”。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这种“不追问”的姿态,在以前的马嘉祺身上是绝对不存在的。以前的他会追问你到底读没读,读到了哪里,有什么感受,甚至会帮你划重点、做批注、安排读书计划。现在的他把书给了你,然后走了。

让你自己去读。

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读,什么时候读,读到哪里。

让你自己决定这一切。

张真源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到马嘉祺说的那句“我外婆说,长大后你就会忘记自己是哪个星球来的了”。马嘉祺是哪个星球来的呢?也许是一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星球,也许是一个所有人都用“占有”来表达“爱”的星球,也许是一个从七岁起就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但从未学会如何跟另一个人平等相处的星球。

他从那个星球来。

他在地球上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他,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你只是其中的一个。你不能把别人锁起来,你不能把爱变成笼子。

他花了很久才学会这些。

他还在学。

张真源把那本《小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盏星空灯放在一起。星空灯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电池早就没电了,那个锁形吊坠也还躺在抽屉里,跟维生素盒子、马嘉祺写的那些纸条一起。他的床头柜像一个收纳了过去四年所有记忆的抽屉,有好的,有坏的,有他想要的,有他不想要的,全都堆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拿起那本书,翻到马嘉祺七岁时写错名字的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他用手指轻轻描了一下那个被划掉的“祺”字,想象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写对了,但那一横还是歪的。

他忽然很想抱一下那个七岁的、没有人告诉过他“爱不是占有”的马嘉祺。

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不是出于任何高尚的动机。

只是因为那个小男孩很孤独。

就像多年后的他自己一样。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张真源没有排班,沈屿也放假了。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火锅,红油翻滚,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四月蹲在桌角,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尾巴尖一颤一颤的。沈屿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放到四月的碗里。猫低头闻了闻,没有吃,只是用爪子把毛肚从碗里拨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它不吃辣的。”张真源说。

沈屿看了看地上的毛肚,又看了看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它什么都吃。它不是橘猫吗?橘猫不是什么都吃吗?”

四月蹲在桌上,舔了舔爪子,用一种“你们人类真是无知”的表情看着沈屿。

零点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烟花声。不是那种大型的、有组织的烟花表演,而是零零星星的、谁家在小区里放的那种小烟花,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鼓声。张真源和沈屿走到阳台上,成都的冬夜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但能看到远处升起的、一瞬间就消失的彩色光点。

“新年快乐。”沈屿说。

“新年快乐。”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烟花。沈屿忽然开口了。

“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张真源想了想。“考完自考,升本,拿到教师资格证,然后找个学校当老师。这是计划A。”

“计划B呢?”

“没有计划B。”张真源说,“这次,我就这一个计划。没有备选。”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意。“不错,像个有目标的人了。”

张真源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速冻水饺,看春晚,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今年的这个时候,他身边有沈屿,有四月,有火锅,有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生活。

他没有想起马嘉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也许意味着他在慢慢地把马嘉祺从他的“默认状态”里移出去。以前马嘉祺是他生活的底色,不管他在做什么,马嘉祺都在那里,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地播放着。现在的马嘉祺变成了一个需要他主动去“想起”的人。他可以在一整个晚上不想到他,可以在一个愉快的跨年夜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前的人和事上。

马嘉祺不再是他生活的背景音乐了。

他是他偶尔会点开的一首歌。

不是一直播放,不是单曲循环,而是想听的时候听一下,不想听的时候就切掉。他有选择权了。

烟花放完了,成都的夜重新安静下来。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像夜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渐渐归于沉寂。

张真源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看到马嘉祺发来的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祝你在新的一年里,拥有更多属于你自己的时刻。”

张真源看了几遍这条消息。它不是一条典型的“新年快乐”短信。它没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这种套话,没有“只有我”的隐含意味,没有暗中表达“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在”的那种霸道的温柔。

它说的是——拥有更多属于你自己的时刻。

意思是——我希望你快乐。不是为了我而快乐,不是为了任何人而快乐。是你自己的、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单纯的、纯粹的快乐。

张真源回复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

一月,成都进入了最冷的时节。

张真源的第五门自考安排在三月,他开始了系统性的复习。每天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吃完晚饭,洗个澡,坐在书桌前看书看到十一二点。四月有时候会蹲在书桌上陪他,有时候会直接睡在他的复习资料上,让他不得不轻轻地把它挪开。

教师资格证的报名也完成了,考试在三月中旬。这意味着三月份他有两场重要的考试——自考和教资,间隔只有一周。压力有点大,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马嘉祺还是一样,每周六下午在人民公园等他。有时候张真源去,有时候不去——如果复习太忙或者太累,他就会发一条消息说“这周不去了”,马嘉祺的回复永远是两个字:“好的。”

没有“为什么”,没有“那你什么时候来”,没有“我想见你”。就是一个“好的”,干净利落,不多不少,像一个已经学会了怎样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大的尊重的机器人。

但张真源知道马嘉祺还是会去。即使他说了“这周不去了”,马嘉祺还是会按时出现在鹤鸣茶社,点两杯茶,一个人坐到天黑。

因为他需要那个仪式感。

坐在那个位置上,喝那杯茶,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这是一种近乎宗教的行为——不是为了结果,而是为了行为本身。因为只要他还坐在那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还在等,就意味着一切还没有结束,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张真源没有办法阻止他。

因为马嘉祺从来没有要求他来。是他自己选择等的。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远处知道他在等,这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对称的、但又莫名同步的关系。像两个不同频率的音叉,一根被敲响了,另一根虽然不会跟着响,但它的内心已经产生了肉眼看不见的共振。

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张真源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母亲。

但接通之后,说话的不是母亲。

“真源。”一个低沉的、有些沙哑的男声。

张真源的心跳跳漏了一拍。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但花了几秒钟才把它和记忆中那个声音对应起来。不是马嘉祺——是马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