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微曦，刺破长夜沉雾。
一气道盟晨钟响彻群山，肃清了昨夜残留的阴冷静谧。整座总坛骤然苏醒，弟子执剑列队，长廊道风猎猎，原本平和的晨光落在青砖殿宇上，却衬得处处暗藏肃杀。
昨日大殿的争执余波未散，一夜之间，道盟上下流言再度疯传。
无人知晓暗处黑手如何煽风点火，只知道晨起之后，几乎所有弟子、乃至半数中立长老，心底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疑虑——边境据点惨死的同门、现场交织的妖气与黑狐浊气、涂山红红骤然入道盟的时机，桩桩件件，都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心生寒意。
彻查之期已至，无人再敢等闲视之。
辰时未到，道盟大殿再度全开。
较之昨日，今日殿内气氛更为僵硬凝滞。
守旧派长老尽数落座，神色冰冷肃穆，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中立派长老眉头紧锁，神色犹疑，目光反复落在殿门，带着戒备与观望。盟主端坐高位，金冠端正，面色沉凝，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夜之间，人心已悄然偏移。
不多时，脚步声自殿外有序传来。
东方月初与涂山红红并肩而入。
一人白衣飒然，风骨凛然，眼底澄澈无波，任凭周遭万千审视，自稳如磐石。一人红衣灼灼，妖姿绝世，收敛一身滔天妖力，唯有赤色眸光清冷沉静，不卑不亢，坦荡至极。
两人步履从容，并肩踏过殿中层层目光，无半分退缩，无半分心虚。
可殿内压抑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等二人站定，金长老已然率先起身，白发拂动，声线铿锵，率先发难：“盟主！昨日议定彻查边境惨案，今日证据已然确凿！老朽昨夜连夜调取边境残留气息样本、勘验残魂余韵，真相，早已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长老身体一震，目光骤然锐利，齐齐锁定红红。
盟主眉眼一沉：“金长老，此话当真？呈上来。”
金长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阴鸷，快得无人捕捉。他抬手一挥，一方盛着淡淡灰雾的玉盘凌空浮起，落在大殿正中。
灰雾朦胧，表层萦绕着一缕浅淡妖韵，内里却裹着细碎漆黑浊气，正是边境战场残留的气息。
金长老指着玉盘，字字掷地有声，刻意拔高语调，传遍整座大殿：“诸位请看！此乃边境据点最后的残存灵力！表层妖气纯正，是实打实的涂山狐妖气息，绝非寻常妖族伪冒！内里裹挟黑狐余毒，人尽皆知！”
“此前我等疑惑，妖气为假、乃是伪造，可今夜老朽反复勘验、以道盟清心诀层层剥离，此妖气浑然天成、根骨纯正，绝无后天篡改痕迹！”
他猛地转头，直视红红，声色凌厉：“涂山妖尊，你还有何话可说？！”
殿内瞬间死寂一瞬，随即炸开更大的骚动。
“竟是真的纯正涂山妖气？”
“那昨日所言离间计，岂不是空谈？”
“难道真的是涂山假意结盟，暗通黑狐，残害我道盟弟子？”
“怪不得据点伤亡如此惨烈，原来是妖尊亲为！”
细碎质疑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朝两人涌来，猜忌、怨怼、愤恨，铺满整座大殿。
守旧派长老顺势起身，纷纷厉声附和。
“真相昭然，无需多辩！”
“妖性本恶，果然不可轻信！”
“昨日饶你离去已是宽仁，今日证据确凿，绝不能再纵虎归山！”
声声讨伐，字字诛心。
千年人妖隔阂的偏见，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所有积攒的猜忌、恐惧、敌视，尽数倾泻在红衣女子身上。
红红立在风波中心，四周漫天污名，万众质疑，可她身姿挺拔如松，眼底坦荡无半分慌乱。
她未曾开口辩解，只是静静立着。
只因她身侧之人，已然上前一步，稳稳将她半护于身后。
东方月初白衣挡在前方，眸光锐利如霜，淡淡扫过那枚玉盘，扫过故作正义、眼底藏奸的金长老，声线清冷落满大殿，字字清晰、不疾不徐。
“纯正涂山妖气？金长老好手段，好一场颠倒黑白的栽赃。”
金长老脸色一厉：“东方月初！证据在前，你还敢狡辩！此妖气经老夫三重心法核验，绝对真实，你莫非是要质疑我道盟百年勘验之术？”
“我不质疑道盟术法。”
东方月初眸光骤冷，直指核心。
“我只质疑你。”
他抬手指向玉盘中萦绕的灰雾，语气笃定，句句拆穿破绽：“真的伪造妖气，会刻意模仿皮毛，看似相似、根骨虚浮。而黑狐真正的离间之术，从来不是‘伪造妖气’。”
“而是——以黑狐浊气浸染妖族本命残息。”
一语落地，满殿俱惊。
所有人瞬间怔住，无人听懂其中玄机。
唯有金长老瞳孔猛地一缩，心底骤然一慌！
他昨夜按照黑狐暗使吩咐，刻意寻来极淡的涂山小妖残息，混入战场浊气之中，制造出“涂山妖力行凶、勾结黑狐”的假象，自以为天衣无缝，可万万没想到，东方月初竟一眼看穿根源！
东方月初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清朗，震碎满堂嘈杂。
“诸位可知，黑狐常年吞噬妖魂、炼化妖息？但凡被黑狐吞噬过的妖族，残息之中，会永久留存一丝黑狐独有的蚀魂印记。寻常修士、寻常勘验心法，只能辨妖气真伪，辨不出妖气被黑狐二次浸染的痕迹！”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通透灵力，轻轻点向玉盘。
澄澈灵力触碰灰雾的刹那，原本看似纯正的涂山妖气骤然震颤、剥离、分层！
一层是微弱无害的涂山小妖残息，一层是浓烈刺骨的黑狐蚀魂浊气！
两层气息泾渭分明，强行纠缠粘合，被人刻意糅为一体！
真相，顷刻大白于天下！
“看见了吗？”
东方月初声音冷冽，直视脸色惨白的金长老。
“此非红红所为，更非涂山授意。这是黑狐屠戮涂山小妖，炼化其残息，刻意留在战场，嫁祸涂山。而你，金长老，昨夜明明二次勘验，看破分层痕迹，却刻意隐瞒真相，只字不提黑狐浸染，只谈妖气纯正！”
“你不是勘验真相，你是筛选真相、捏造罪证！”
字字如惊雷，劈在大殿之中！
满堂喧嚣瞬间死寂，所有长老、所有弟子瞠目结舌，怔怔看着玉盘中剥离的两层气息，脸上的质疑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金长老浑身一颤，强压心底慌乱，厉声嘶吼：“一派胡言！你这是妖术惑众！你偏袒妖族，刻意篡改气息形态，欲为涂山脱罪！”
“我偏袒？”
东方月初失笑，眼神彻底冷彻。
“那便请盟主亲验，请所有中立长老一同施法核验。我东方月初的灵力能否篡改道盟物证，诸位心知肚明。真相可否作假，一验便知。”
话音落，他撤去灵力，坦然退开。
盟主当即抬手，数名中立长老齐齐上前，三道清心核验术同时落于玉盘之上。
片刻后，众人神色尽数凝重。
分层气息、黑狐蚀魂印记、人为糅合痕迹，分毫毕现，铁证如山。
再也无从辩驳。
大殿死寂无声，先前叫嚣最盛的守旧派长老，此刻尽数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疼，满心羞愧与难堪。
所有人的目光，从最初的敌视红红，尽数转向了脸色惨白、身形微颤的金长老。
真相昭然——
是黑狐嫁祸，是金长老刻意栽赃，是人心险恶，蓄意构陷！
盟主面色沉冷至极，威严的目光落在金长老身上，声线含着震怒：“金长老！你身为道盟重臣，执掌刑勘要务，明知真相，却刻意隐匿、颠倒黑白，煽动内乱，你可知罪？！”
金长老浑身冰凉，冷汗浸透脊背，百口莫辩。
他精心布下的死局，被东方月初三言两语彻底粉碎，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栽赃，当众剥落，暴露在天光之下。
可他眼底阴狠未灭，绝境之中，依旧不死心。
他猛地抬头，目光骤然刺向一旁静默伫立的红红，嘶吼出声：“即便气息为黑狐伪造！可涂山与黑狐交战多年，为何偏偏是涂山小妖残息？！若非涂山疏于管束、纵容妖息外泄，黑狐何以嫁祸？！归根结底，皆因妖族祸乱人间！涂山红红难辞其咎！”
垂死挣扎，依旧想拉红红下水。
殿内众人神色微动，心底残存的疑虑再度泛起一丝涟漪。
偏见根深蒂固，即便证据在前，依旧有人愿意相信妖族有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红衣女子，终于缓缓抬眸。
赤色眸光澄澈坦荡，扫过慌乱失态的金长老，扫过满堂犹疑的众人，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落遍整座大殿。
“乱世诡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黑狐噬我族妖魂，戮我族子弟，借我族残息，祸我族名声。涂山遍体鳞伤，浴血抗敌，到头来，却要为恶人之罪躬身担责？”
她往前一步，红衣迎风微动，久违的涂山之王威压淡淡散开，不凶戾，却堂堂正正，震慑人心。
“今日我便再说一次——涂山无半分勾结，无半分纵容。人妖隔阂千年，我无意辩解过往，只愿携手共破黑狐大难。道盟若信，你我并肩，共护六界生灵。道盟若不信，污名加身，我涂山红红一力担之，绝不拖累旁人，绝不强求同盟。”
坦荡、赤诚、傲骨、磊落。
一番话，不卑不亢，无怒无怨，唯存大义。
殿内所有人心头巨震，先前所有猜忌、所有偏见、所有流言带来的阴霾，尽数被这坦荡风骨冲散大半。
众人看着立于风波中央的红衣妖尊，看着她一身风华、无愧天地，终于彻底失语。
原来从来不是妖族叵测。
从来都是人心险恶，暗鬼丛生。
东方月初侧身回望，目光落于红红侧脸，眼底所有冷冽尽数化作温柔笃定。
世人皆疑你，我独信你。
世人皆欲污你，我必护你。
他抬手，自然覆上她的掌心，十指相扣，稳稳相握。
温热触感相融，于万千目光之下，坦然相守，无需遮掩。
“今日真相大白。”
东方月初抬眸，望向高位盟主，声线坚定。
“边境惨案，罪在黑狐，栽赃祸乱，罪在金长老。红红清白，天地可证，铁证可依。”
盟主久久沉默，望着殿中残局，望着掌心相握、心意相通的两人，望着颜面尽失、心怀鬼胎的金长老，终是沉沉开口。
“金长老罔顾公正，蓄意挑拨人妖关系，扰乱道盟大局，即日起，革去长老之位，禁足后山思过，等候发落！”
一声宣判，尘埃落定。
守旧派尽数垂首，再无半分言语。
金长老身形一晃，如遭雷击，满眼不甘与怨毒，却不敢再辩驳半分，最终被门外弟子押退下去，狼狈离场。
大殿风波终歇，阴霾散尽，天光落满殿宇。
流言碎尽，污名洗去，红红一身清白，坦荡留存。
待所有人散去，大殿归于安静。
晚风穿堂，拂动两人衣袂，一室安然。
红红侧头看向身侧少年，赤色眼眸盛着细碎柔光，轻声低语：“又一次，多谢你。”
若不是他洞悉玄机、当众破局，今日她百口莫辩，人妖同盟彻底崩塌，黑狐阴谋全盘得逞。
东方月初握紧她的手，眉眼温柔，轻声回她：
“无需言谢。”
“你信我人心未恶，我护你一世清白。”
“风雨袭来，我自与你同归。风波再烈，我自与你并肩。”
天光温柔，落在相握的掌心之上。
可两人眼底深处，皆藏着未散的凝重。
金长老虽被禁足，却绝非终点。
他只是台前弃子，真正藏于道盟深处的黑狐暗线，依旧潜伏暗处，未曾露头。
今日栽赃失败，暗处的黑手，只会更加疯狂。
道盟风雨，尚未落幕。
六界暗流，依旧汹涌。
而他们的并肩之战，才刚刚撕开黑暗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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