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了沉甸甸的重量，穿透市图书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深褐色的木质书桌上投下明亮滚烫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香气，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属于夏日午后的静谧。

姜黎坐在靠窗这一排的倒数第二张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外国文学史》，书页停留在第三章，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有翻动过。她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边角划拉着，留下几道杂乱无章的墨痕。

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斜前方，靠窗数第三张桌子，那个穿着简单白色棉 T 恤的背影上。

“程序”。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住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糖，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隐秘的甜和庞大的涩。

这是姜黎暗恋程序的第三年。也是在这个图书馆，这个固定位置，偷偷凝望他的第无数个下午。

姜黎对程序的了解，源自于无数个这无声观察。

周二会穿那件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洁的黑色手表。

周五下午，他手边会多一杯从图书馆一楼咖啡角买来的; 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

她还知道他翻书的频率不快，偶尔会停下来，修长的手指抵着下颌，思考片刻，才继续往下看。

他习惯用那支黑色的金属外壳钢笔，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她其实听不见，却总觉得它响在自己的心尖上。

上个星期四，突如其来的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天空阴沉得像傍晚，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轻轻的皱了下眉。

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一颗颗捡起，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串成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长达三年的珍宝。

他是她青春里最盛大也最沉默的注脚，而她，只是他世界里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时间仿佛被这静谧的空间拉长了，姜黎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遍遍描摹着那个背影。

她看得那样专注，以至于当程序毫无预兆地，突然从书页间抬起头，并且侧过脸，目光似乎要往她这个方向扫来时，姜黎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笔，死死盯住《外国文学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血液“嗡”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烧得她耳根发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沉重而急促。

os:“他看见了吗？!他是不是发现我在看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羞窘和恐慌。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收拾书本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姜黎才敢极慢的重新抬起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摸摸地望过去。

程序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高度紧张之下产生的幻觉。

悬到喉咙口的心，慢慢落回原处，却带下了一片空茫的失落。

看，又是这样，每一次小心翼翼的窥探，每一次心跳加速的躲避，这三年，这样的戏码上演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