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程雨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显示"程霜",这是他回北京后妹妹第一次主动来电。
"爸进ICU了。"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医生说...就这两天。"
床头灯亮起的瞬间,陆远就睁开了眼。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搭在程雨绷紧的后背上,掌心温度透过睡衣传递过来。
"我订最早的航班。"程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回来?"
程雨看向陆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描出他锁骨上昨晚留下的吻痕——那是得知赞助商撤资后,两人近乎发泄般的亲密中留下的。
"两个人。"程雨说,感觉到陆远的手指突然收紧,"如果你不介意。"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和程雨记忆里一模一样。程霜站在ICU门口,护士服外套着件明显大一号的旧毛衣——程雨认出那是他高中时的。
"陆远?"程霜的目光掠过他身后,"比视频里好看。"
陆远刚要说话,ICU的门突然打开。医生摘下口罩:"家属最后道别吧。"
程建国比程雨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各种管子插在蜡黄的皮肤上,像棵被藤蔓缠死的枯树。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里,程霜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转向门口。
"他右手在动。"陆远低声说,"是想比划什么?"
程雨僵在原地。那个手势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挨打后,父亲会这样勾勾手指让他靠近,然后突然揪住他耳朵往墙上撞。
程霜却突然红了眼眶:"他在模仿你弹贝斯的动作...这两年清醒时总这样。"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火葬场外的雨下得绵密而安静。程霜坚持要亲自按焚化按钮,程雨和陆远站在走廊,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片片小镜子。
"你还好吗?"陆远碰了碰他手背。
程雨盯着自己倒映在水洼里的脸:"我以为会解脱。"
陆远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今早你出去买烟时...程霜给我的。"
里面是张泛黄的儿童画——歪歪扭扭的三个人手拉着手,角落用铅笔写着"爸爸哥哥和我"。画背面贴着张收据:"钢琴押金(程雨学费)2003.9.1。
雨声忽然变大了。程雨感到有温热液体砸在纸袋上,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陆远从背后环抱住他,吉他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脉搏贴着脉搏。
"你妹妹..."陆远的声音闷在他肩胛骨处,"今早问我能不能教她弹《小星星》...就是你哄她睡觉的那首。"
葬礼后的傍晚,程雨在老家阁楼找到了那台老钢琴。掀开积灰的琴盖时,有张照片飘出来——年轻的程建国在音乐学院演出台上,身旁站着个戴蝴蝶发卡的女孩。
"妈妈?"程霜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个饼干盒,"她自杀那年...爸把关于她的东西都烧了。"
盒子里全是程雨寄回家的明信片。从2013年到2023年,每张背面都贴着程建国用病历纸写的回复,尽管它们从未被寄出过。
"他每天看音乐财经网...就为在报道里找你名字。"程霜把最上面那张翻过来,露出背面潦草的字迹:"儿子上电视了,穿黑西装真像他妈"。
陆远在楼下弹起《小星星》,变奏版的和弦透过地板缝隙传来。程雨突然想起十八岁离家那晚,父亲砸了他最贵的吉他,却在他踏出门时喊了句"别学你妈认死理"。
"哥。"程霜碰了碰他手腕的疤,"我药停了...三个月了。"
程雨看着妹妹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像暴雨后的路灯,虽然微弱,但确实亮着。
返程的飞机上,陆远翻着伯克利延期入学的邮件突然笑了:"他们居然建议我参加线上课程...说我的原创作品'情感张力独特'。"
程雨扣住他的手:"什么时候决定的?"
"看到你爸病历那天。"陆远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你说过...音乐不该是计算。"
舷窗外云海翻涌,程雨想起焚化炉里最后看到的画面——父亲右手仍保持着那个弹贝斯的姿势。他突然明白,那些暴烈的、破碎的、不被理解的音符,或许已经是那个沉默男人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空姐送来饮料时,陆远正靠在他肩上浅眠。程雨轻轻摘下他的耳机,里面传来他们未完成的新歌小样——陆远偷偷加了一段钢琴,旋律正是变奏版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