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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光

轩源:殊途同皈

用照顾来掩饰自己的崩坏。

就像以前一样——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张真源身上,替他安排好一切,替他挡住一切,替他承担一切。而他自己呢?他自己的吃饭、睡觉、健康,全都不在他的优先级列表上。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张真源几乎是摔下车的。他跑进大厅,在导诊台问到了ICU的位置,然后冲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老周站在走廊里,脸色灰白。

“张先生。”老周迎上来,嘴唇在发抖,“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胰腺坏死的面积在扩大,可能要手术。”

张真源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上。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亮着“ICU”三个字。

那扇门后面,躺着宋亚轩。

他绕过老周,走向那扇门。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从生到死的距离。每一步都是虚浮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门前停下来,伸手想去推那扇门,可他的手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板时,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没有权限进去。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灰色的、厚重的、拒绝一切的门,想象门那边的人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天早上,在餐桌上,宋亚轩问他“你想走吗”,他说“我不知道”。宋亚轩说“好”。

那个“好”不是放弃,不是认命,不是“你走吧我不拦你”。

那个“好”是“我尊重你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会杀死我”。

宋亚轩是真的在用命等他。

张真源蹲了下来。在那扇灰色的铁门前,他缓缓地、无声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撕裂的声音。他没有哭出声,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的崩溃,可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浸湿了裤子的膝盖处。

他蹲在那里,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宋亚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一样。

他们都在这段关系里把自己掏空了,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

宋亚轩在ICU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张真源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他在ICU门外的走廊里找了一个角落,每天坐在那里,等着每天仅有的半个小时探视时间。

第一天,他穿着防护服走进ICU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宋亚轩。床上那个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有鼻饲管,手臂上有PICC深静脉置管,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监护仪上的数字闪烁着,心律、血压、血氧、呼吸频率,每一声嘀嘀都像一把细小的刀扎在张真源的心上。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浅很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指节苍白而突出。

张真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手很凉。

“宋亚轩。”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跳了一下——心律从八十多跳到了一百。不是错觉,是真的跳了一下。医生后来跟他说,那个瞬间“可能是对外界刺激的反射性反应”,但张真源宁愿相信那是宋亚轩听到了他的声音。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在这二十分钟里说了很多话,说他在酒店的第三天,说他跟沈屿做的那个反追踪,说他在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件宋亚轩落在那里的外套。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平静,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讲故事。

直到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弯下腰,嘴唇贴在宋亚轩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监护仪上的心脏波形剧烈地跳了一下。

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张真源被请出了ICU。

没有人知道他跟宋亚轩说了什么。老周问过,沈屿问过,后来宋亚轩转出ICU之后也问过。张真源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在很多年以后,一个没有任何人在场的深夜,宋亚轩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呢喃了一句。可那时候宋亚轩也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因为张真源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句话是:“你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宋亚轩是在第四天早上转出ICU的。

张真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趴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觉——他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昨晚终于在护士站借了一把折叠椅,在走廊里凑合了几个小时。

“张先生,宋先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您可以直接过去。”

张真源几乎是弹起来的,折叠椅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连扶都没扶,直接冲向电梯。

普通病房在十二楼,单人间。他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宋亚轩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至少有了血色,嘴唇也不是那种发紫的干裂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真源的眼眶又红了。

宋亚轩看着他,没有说话,慢慢地把手机放到一边,伸出手。

那只手上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还有好几个针眼的痕迹。

张真源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疼吗?”他问。

宋亚轩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疼”,可那个弧度太轻太淡了,更像是在安慰。

“你知道你差点死了吗?”张真源的声音开始发抖,“急性重症胰腺炎,胰腺坏死面积百分之三十,医生说再晚来几个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宋亚轩,你——”

他没能说完,因为宋亚轩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宋亚轩说,声音沙哑而虚弱,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在发出的最后的声音,“但我知道你会来。”

张真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了出来。他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宋亚轩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这三天里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自责、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在这一刻决堤了。

宋亚轩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别哭了,”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刚活过来,你一哭我又想晕过去了。”

张真源哭得更大声了。

病房里只有两个人。阳光,眼泪,监护仪偶尔发出的嘀嘀声。

过了很久,张真源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宋亚轩,我们不要再这样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再互相折磨了。不要再拿命去赌了。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

宋亚轩看着他,眼底有光。

“那你告诉我,我们要怎样?”宋亚轩问。

张真源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垮,我就不走。你垮了,我也不走——但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宋亚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克制隐忍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的笑。

“好。”他说。

这一个“好”跟三天前那个“好”不一样。

三天前的“好”是交出选择权,是放手,是认命。

今天的“好”是承诺,是回应,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双向的、平等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款的契约。

张真源趴在床边,脸贴在宋亚轩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宋亚轩住院的那段时间,张真源几乎每天都去医院。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有时候是沈屿,有时候是公司的合伙人,有时候是他在医院认识的其他病人的家属。人来人往的病房里,白天的宋亚轩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受欢迎的、被很多人关心着的普通人。

可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灯关了,护士查完房之后,他会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张真源白天坐过的那把椅子。

椅子是空的。

张真源晚上不留在医院。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宋亚轩不让他留。“你需要睡觉。”他说,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个真正的Alpha在对自己的Omega下命令。张真源知道这不是控制欲,这是宋亚轩为数不多的、他知道对自己好的事情之一。

张真源晚上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他续了半个月,后来改成了包月。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闻着洗衣液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没有任何人味道的味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宋亚轩在做什么。

他睡了吗?伤口还疼吗?半夜的时候会不会按铃叫护士?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这些问题像蚊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都赶不走。

过了两天,他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给你带个抱枕。”

“不用。”宋亚轩回得很快,“你的枕头在我这。”

张真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宋亚轩说的是他住在别墅时睡过的那个枕头。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那个枕头上有他的味道。不,不是信息素的味道——Omega的信息素只有在发情期或者被Alpha激发时才会大量分泌,平时几乎闻不到。那个枕头上残留的是一个更私密、更原始的东西:他的体温,他头发的气味,他皮肤表面肉眼看不见的皮屑和油脂。

宋亚轩抱着那个枕头睡觉,就像在抱着他。

张真源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的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别墅里那种松木和白茶混合的味道。他闭上眼,努力去回忆那种味道。松木的清冽,白茶的淡雅,混在一起,像深秋的森林。

他想念那个味道。

宋亚轩住院的第七天,张真源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搬回别墅。

不是因为他想清楚了所有事,而是因为他发现,在没有宋亚轩的夜晚,他会失眠。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荒唐。一个成年人,因为一个人不在身边就睡不着觉——这不像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人该有的状态,更像某种病态的、不健康的依赖。可张真源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他花了三年时间证明自己可以没有宋亚轩,他确实可以——他可以工作,可以社交,可以在表面上活得很好。但他不能睡好觉。

这件事他花了三年都没有解决,他不想再花三年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宋亚轩。那天下午他先去了一趟酒店,把行李收拾好,办了退房手续,然后叫了一辆车去了别墅。他有钥匙——宋亚轩在住院前一天给他的,说“你想来随时可以来”。他当时没有接,宋亚轩把钥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走的那天他没有拿,但他知道宋亚轩不会收起来。

钥匙果然还在那里。

张真源打开门,别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一切都很整洁——茶几上放着那本他没读完的《百年孤独》,书签还夹在原来的那一页;厨房里有一个保温杯,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粥在锅里,自己盛。”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张便签,眼眶发酸。

宋亚轩在住院之前,就知道他有一天会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天,但他准备好了粥——也许每天都会准备一份,放在锅里,等那个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的人。

张真源打开锅盖,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他盛了一碗,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然后端着那碗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的味道跟以前一样——小米的清香,红枣的甜味,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宋亚轩独有的调味秘密。

喝完粥,他上楼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他的卧室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单是新换的,衣柜里挂着他留下的几件衣服,床头柜上除了那本《百年孤独》还多了一瓶水和一个保温杯。

他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跟宋亚轩给他准备的那些衣服挂在一起。一半是他自己的——朴素的、便宜的、没有什么设计的;一半是宋亚轩买的——质地上乘、剪裁精良、每一件都够他半个月工资的。两种风格的衣服挂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被硬塞进了同一个空间。

张真源看着那排衣架,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

“粥我喝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宋亚轩回复了。只有三个字,但张真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欢迎回来。”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达。就是普普通通的四个字,像酒店前台对客人说的话。可张真源知道宋亚轩打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因为他发错了一个字,又撤回了重新发的。

宋亚轩发消息从来不撤回。

张真源把那四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枕头上有松木和白茶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味道吸进肺里,让它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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