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坐在他对面,右手拿着饺子皮,学着张真源的姿势,放馅、对折、捏边。他包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但结果惨不忍睹——饺子皮破了,馅料漏了出来,粘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
“你这个包得太丑了,”张真源看着马嘉祺手里那个面目全非的饺子,“下锅就散。”
“那我再试一个。”马嘉祺又拿起一张饺子皮,这次少放了一些馅,捏边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对一件易碎的珍宝进行精细操作。第二个饺子比第一个好了一些,至少没有破,但形状奇怪,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直的样子。
张真源忍不住笑了,笑出声来。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浅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的笑。
马嘉祺看着他,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张真源这样的笑容。不是礼貌的、疏离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社交性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开心而绽放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笑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你笑什么?”马嘉祺问,语气有些无奈,但嘴角忍不住跟着上扬。
“笑你包的饺子。”张真源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得更欢了,“像你一样,看着挺正经的,其实歪得很。”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右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张真源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张真源的脸僵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鼻子,上面有一小团白色的面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抬起头,看着马嘉祺,马嘉祺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狡黠的、孩子气的、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张真源站起来,伸手去抓马嘉祺,马嘉祺往后一躲,右手护着左臂,动作有些笨拙,但笑得比张真源刚才还开心。
两个人在餐厅里追了几步,张真源看他左臂还吊着,怕碰到他的伤处,放慢了速度,但嘴上不饶人:“马嘉祺你给我站住,你一个病号还敢欺负我?”
“我没有欺负你,”马嘉祺靠在橱柜上,还在笑,“我就是想看看你生气的样子。”
“看到了?”
“看到了。”马嘉祺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很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张真源的耳朵又红了。
他转过身去洗手,没有回头。水龙头的水冲在手指上,冰凉的水让滚烫的皮肤慢慢冷却下来,但他的心跳还是快的——不,更快了。
“马嘉祺,”他没有回头,“你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说这种话。”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我会误会。因为我会当真。因为我怕自己会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满足于只是给你做饭、陪你吃饭、睡你客房的床。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想要更多,更多那些你不一定给得起、我更不知道自己要不来的东西。
张真源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全部咽了回去。
“没有为什么。就是别说了。”他关了水,用纸巾擦了手,转身走回餐桌前,继续包饺子。
马嘉祺又坐到了他对面,拿起了饺子皮,继续包他那歪歪扭扭的饺子。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不是沉默的,有声音在流动——饺子皮落在盘子上的轻响,手指捏合边缘的窸窣声,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小年夜,城市里虽然禁放烟花,但还是有人偷偷放。
张真源包好了一个饺子,放在盘子里。饺子圆润饱满,褶子均匀,像一个艺术品。他看了看马嘉祺包的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像月牙有的像三角有的像不明物体,简直不忍直视。
他把那些丑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
“这些是你的。”他把盘子推到马嘉祺面前。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包的,自己吃。”
马嘉祺低头看了看那个盘子里的饺子,又看了看张真源盘子里的那些,嘴角弯了一下。“好。”
饺子出锅的时候,张真源先尝了一个马嘉祺包的。煮是煮了,散了,皮是皮馅是馅,在锅里就成了一锅白菜猪肉粥。他用勺子捞了捞,勉强找到一个还算完整的,吹了吹,咬了一口。
面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咸淡不均,不好吃。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妈妈也会包饺子,会专门包几个“丑”的,说是爸爸包的,逗他笑。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些丑饺子根本不是什么爸爸包的,是妈妈故意包成那样的,就是为了看他笑。
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很久没有吃妈妈包的饺子了。
而他在这里,和这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一起过小年,包饺子,闹着玩,吃奇形怪状的饺子。这个人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他的什么人。但和他在一起的这些瞬间,他觉得温暖,觉得安心,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种感觉,和他在家时的感觉,很像。
张真源低头吃着碗里的饺子,一颗一颗,吃得很慢。
“好吃吗?”马嘉祺在对面问。
“不好吃。”张真源说。
“那你为什么吃得那么认真?”
张真源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看着马嘉祺,马嘉祺也看着他。
灯光下,马嘉祺的脸半明半暗。他的左臂还吊着支具,右手的袖口卷到了手肘,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他的头发比刚出院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温暖了,不再是那个站在宴会厅门口逆光而来的冷峻Alpha了。
他变成了一个张真源不敢直视的人。
不是因为他耀眼。是因为他温柔。温柔到张真源觉得自己会溺死在里面。
“马嘉祺,”张真源说,“你过年怎么办?”
马嘉祺愣了一下。“什么?”
“过年。除夕,大年初一。你一个人过?”
马嘉祺沉默了一瞬。“我一直一个人过。”
张真源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最后两个饺子。
“今年,”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要一个人过了。”
马嘉祺的手指握紧了筷子,骨节泛白。他看着张真源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手指上沾着的面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沙哑。
张真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犹豫的光,不是退缩的光,而是一种坚定的、笃定的、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时的光。
“我的意思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除夕,我陪你过。”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热烈地鼓掌。远处有烟花升上天空,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扇落地窗映得五彩缤纷。
马嘉祺看着张真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惊喜、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期待、如释重负的释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好。”他说,“我们一起过。”
张真源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了。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它就在嗓子眼,快要跳出来了。
但他没有后悔说了那些话。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说,马嘉祺真的会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那间两百多平的公寓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没有年夜饭,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过年的仪式感。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让这个人一个人过年。
哪怕这意味着,他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他曾经发誓要远离的深渊。
腊月二十六,张真源在马嘉祺的公寓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
“真源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而亲切,“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车票买了吗?妈妈给你准备了年货,你最喜欢吃的腊肉、香肠,还有你姥姥做的豆腐乳……”
张真源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买了票。明天的票。他一直没有告诉马嘉祺,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他说,“我买到票了,明天下午的火车,到家差不多晚上九点。”
“好好好,那妈妈给你准备晚饭,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您做的我都爱吃。”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从天上坠落。
“你要走了?”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真源转过身。马嘉祺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在用力,在用力的克制——克制住不让表情流露出太多情绪,不让声音发颤,不让自己的任何反应让张真源为难。
张真源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拼命压制着什么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
“嗯,明天的车票。”张真源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水杯,放在茶几上,“过年了,得回家。”
“那你还回来吗?”马嘉祺问,声音平静,但问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个准备了很久的问题,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问出口。
张真源看着他。
“回来,”他说,“过完年就回来。”
马嘉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转身走向琴房,在钢琴前坐了下来。打开琴盖,右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又是那首《月光》的旋律——只有右手的、孤零零的旋律,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像月光洒在无人的湖面上。没有左手和弦的支撑,主旋律像一条没有堤岸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不知道该流向哪里。
张真源站在他身后,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靠在他的琴凳旁。
“马嘉祺。”
琴声停了。
“我过完年就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很快的。一个星期,最多十天。”
马嘉祺低头看着他,右手从琴键上移开,轻轻地落在张真源的头顶,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张真源的头发很软,在他指间滑过,像水一样。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动作轻而缓,不带任何欲望,只是一种纯粹的、笨拙的、不知道该用语言表达所以只能用动作来表达的不舍。
“嗯。”他说,“我等你。”
张真源靠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马嘉祺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间慢慢地游走,像某种轻柔的、持续的、不会停止的旋律。
窗外的雪一直下着。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钢琴上方的那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琴键、琴凳、地毯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告别,但一切都在了。
腊月二十七,张真源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S市又下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被北风吹得斜斜地打在脸上,有些疼。他裹紧了羽绒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刘耀文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他寒假考了驾照,借了严浩翔家的车来开,说是要练练手。张真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雪和倒退的城市,心里有些恍惚。
“真源,你过年还回来吗?”刘耀文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过完年就回来。初五初六吧。”
“那你还挺早的,我以为你们这种学霸都要在家待到开学呢。”
张真源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早回来。是舍不得实验室的项目?还是舍不得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像白纸上的黑字,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火车站在雪中显得格外忙碌,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赶路的人。张真源排队安检,排队检票,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F座。他把行李箱塞到座位下面,坐下来,拿出手机。
有好几条消息。宿舍群里宋亚轩发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照片,说“等你们回来我再做一次”;严浩翔发了一张他在滑雪场的自拍,说“这个雪季终于开板了”;妈妈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说家里下了大雪,让他多穿点,别感冒了。
还有一条,来自马嘉祺。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我会想你的”,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路上注意安全”,像一句普通的、不带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嘱咐,但张真源知道,马嘉祺打这六个字的时候,一定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反复了很多遍,最后才发了这条最克制、最安全、最不会让他有压力的消息。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无害的角,生怕吓跑了他。
张真源打了几个字:“已经上车了。你记得吃午饭,冰箱里有我昨天做的卤肉,热一下就行。”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别又只吃外卖或者不吃。”
对面秒回了。“吃了。你做的卤肉很好吃。”
张真源看着“很好吃”三个字,仿佛能看到马嘉祺坐在餐桌前,右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他昨天做的卤肉饭。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想象出马嘉祺吃饭时的表情——不是平时在商业场合的那种冷淡和克制,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真实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状态。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后退。站台、天桥、轨道、信号灯,城市的边缘在视野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覆盖着积雪的田野。
张真源靠窗坐着,耳机里循环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他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那张脸有些陌生——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但眼神变了。不是刚来S市时那种青涩的、紧张的、满怀憧憬的亮,也不是开学后那段日子被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黯淡,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沉淀下来的笃定。
他知道这种变化是因为什么。
不是因为马嘉祺这个人本身,而是因为这个人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会心软的、会牵挂的、会因为一句“很好吃”就嘴角上扬的自己。这个自己不完美,不坚强,不够理智,甚至有些软弱,但它真实的、鲜活的、不再用“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来筑起高墙的自己。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此刻,在回家的火车上,在高速驶向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县城的列车上,他不想评判自己。
他只想回家,见妈妈,吃妈妈做的饭,在那张他睡了十八年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然后,回到S市,回到那个人身边。
张真源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小县城没有地铁,没有24小时便利店,没有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路灯昏暗,街道狭窄,雪积在路面上没人清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和饭菜混合的味道,那是他熟悉了十八年的、属于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