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周五,考完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课,张真源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暮色就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光雾。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马嘉祺的消息。
“考完了吗?我让陈煦去接你,晚上来我这里吃饭?”
张真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十二月十二日。
马嘉祺的生日。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翻了翻和马嘉祺的聊天记录,发现马嘉祺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生日。那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在医院的时候,他曾经在马嘉祺的病历首页上瞥到过一眼,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的是十二月十二日。
只一眼,就记住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不想记住的东西,哪怕看一百遍都记不住;你想记住的东西,只需要一眼,就刻进了骨髓里,再也擦不掉。
他打了几个字回复过去:“不用接了,我自己过去。有什么想吃的吗?”
对面秒回:“你做的都行。”
张真源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下去,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虽然身边根本没有人。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校门口。菜市场里这个时间人不多,他精挑细选地买了排骨、莲藕、青菜、鸡蛋、面粉——他想做一道糖醋排骨,这是他的拿手菜,也是他妈妈最拿手的菜,他从小吃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还想做一碗长寿面。手擀面,他不太擅长,但也不是不能试试。
实在不行,买现成的面条也行,心意到了就好。
他拎着大袋小袋,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走了十多分钟的路,到了马嘉祺的公寓楼下。保安已经认识他了,笑着打了招呼帮他刷了卡,电梯直接上到五十八层,门一开,张真源看到马嘉祺站在玄关处。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的家居裤,左臂的石膏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脸上那些擦伤的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肤。他的头发比住院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马嘉祺用右手接过几个袋子,“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多少。”
“谁说都是给你吃的?我自己也要吃。”张真源换了鞋,拎着剩下的袋子走进了厨房。
马嘉祺跟在他身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张真源。”
“嗯?”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你买了好多菜。”
张真源背对着他,手没有停,动作流畅地把排骨放进水槽里冲洗,把莲藕削皮切片,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和面。他的声音尽量显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考完了,想好好吃顿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一些:“顺便给你过个生日。”
身后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张真源以为马嘉祺走了。他转过头,看到马嘉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马嘉祺的声音有些沙哑。
“之前在医院看到过。”
“你记下来了?”
张真源转过身去继续揉面,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了,暴露了所有他不想暴露的、不想承认的、压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不是拥抱,只是手搭在那里,松松的,像是随时准备被推开。
马嘉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递过来,温暖而安稳,像冬天的阳光。他的呼吸落在张真源的后颈,隔着抑制贴,但那股冷杉和雪松的气息还是渗透过来,不是侵略性的,而是温柔的,像他在说——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会等,等到你愿意。
“谢谢你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张真源握着面团的手停了。面团在掌心里,柔软,温热,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的揉捏下慢慢变得光滑、均匀、充满韧性。
他没有推开马嘉祺的手。
“你的手,”他说,声音闷闷的,“不要用力,小心伤口。”
“嗯。”
马嘉祺的手没有松开,张真源也没有再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张真源分不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两个靠得很近的体温,和彼此的心跳声——谁的更快一些,谁也说不好。
“马嘉祺。”
“嗯?”
“你再不松手,面就和不好了。”
马嘉祺轻轻地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张真源继续和面,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但他知道马嘉祺看出来了——因为他的耳朵尖还没有退烧,红得像熟透的草莓。
马嘉祺的生日晚餐,简单得不像生日晚餐。
没有蛋糕——张真源不会做蛋糕,也来不及买。没有礼物——他不知道该买什么,马嘉祺什么都不缺,缺的东西都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只有一碗手擀面——他第一次做,面条粗细不均匀,有几根煮断了,卖相一般。一道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适口,是他发挥得最好的一次。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莲藕排骨汤,简简单单,四菜一汤还没有满。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头顶是暗金色的吊灯,灯光温暖而柔和。
“生日快乐。”张真源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马嘉祺不能喝酒,因为还在吃药。
马嘉祺举起杯子,和他的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看着张真源,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真源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条确实不太好吃,有点硬,有的地方还没煮熟。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马嘉祺也低头吃,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张真源问。
“好吃。”马嘉祺说。
“骗人。面都没煮熟。”
“但你做的,所以好吃。”
张真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最好的医疗、最好的食物、最好的物质条件,却因为一碗没煮熟的面条说“好吃”,因为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而红了眼眶。
他到底缺少了多少。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孤独,才会对一点点温暖如此感激涕零。
张真源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你许愿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生日都要许愿的。”
马嘉祺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冬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
“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张真源想问是什么愿望,但话到嘴边,忽然不敢问了。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了,然后把碗筷收走,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很凉,凉得让他发烫的手指冷却了一些。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泡沫在手指间流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马嘉祺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知道马嘉祺的愿望是什么。
他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弹琴的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逃不掉了。
你早就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