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两家议亲

1931年·上海宋公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红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宋今禾踮着脚尖躲在二楼转角，丝绸睡袍的衣摆扫过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离骚》？"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明显的怀疑，"你确定要背？"

孟京洛的嗓音清朗有力

宋今禾咬住嘴唇忍住笑意

她知道父亲在故意刁难——自从三天前孟京洛正式登门提亲，父亲就变着法子考验这个"准女婿"。先是让他辨认十种茶叶，又考他国际汇率计算，现在居然要背诵《楚辞》

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孟京洛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正襟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五彩光斑。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只有宋今禾知道，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正在轻轻敲打——那是他们在巴黎养成的暗号，表示"稍安勿躁"

"不必了。"父亲轻咳一声，端起青花瓷茶盏，"听说孟少爷精通茶道？"

宋今禾看见孟京洛修长的手指接过茶壶，动作行云流水。他先是用热水温了茶具，然后取出一小包茶叶——那包装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杭州最负盛名的狮峰龙井。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宋今禾蹑手蹑脚退回闺房，从枕下摸出那本《李商隐诗选》——扉页上"致我的缪斯"几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她轻轻抚过书页，想起巴黎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她宿舍楼下，只为送这本她随口提过的诗集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她撩开窗帘，只见一队长长的车队正驶入公馆大门，车头上扎着大红绸花——是孟家送聘礼的车队到了

前院顿时热闹起来

宋今禾贴着窗缝偷看，只见十几个伙计正从车上搬下红木箱笼。最醒目的是一架通体漆黑的三角钢琴，琴盖上用金粉写着"To My Muse"。

孟京洛的声音飘上来

母亲惊喜的轻呼传来。宋今禾眼眶发热——她确实在某次闲聊时提过，想找台既能弹西方乐曲又能演奏中国古曲的钢琴，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找到了

她听见箱盖打开的声响，紧接着是周敏的尖叫："天啊！这不是今禾在巴黎丢过的......"

宋今禾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冲下楼

客厅地毯上摊开着她的"遗失物品博物馆"：珍珠发卡、羊皮手套、钢笔，甚至还有她参加辩论赛时戴的胸针

每件都被精心保存在丝绒盒里，附着小卡片记录"获赠"日期。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她大一解剖课时弄丢的解剖刀——刀柄上刻着她的学号

她涨红了脸，一把揪住他的领带

他笑得坦荡，顺势握住她的手

宋父突然拿起一个蓝绒盒子："这又是什么？"

盒子里躺着枚古朴的银簪——簪头一朵半开的桃花，花蕊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正是《戏子情深》里那支点翠桃花的复刻品。宋今禾呼吸一滞，她只在一次发烧说胡话时提过这个梦......

孟京洛轻声解释

宋今禾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平行世界的传说了

午后，两家长辈在书房商定婚期

宋今禾把孟京洛拽到后花园的葡萄架下。夏末的阳光透过层层叶片，在他白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直接问道

他摘了朵白茶别在她鬓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蝉鸣声突然变得很远。宋今禾想起那个清晰的梦——梦里她是戏子，他是书生，他们在战火中生死相隔

她嗓子发紧

孟京洛扣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的脉搏

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睫毛上跳跃。宋今禾突然注意到，他今天用的怀表链正是码头重逢那天硌到她腰的那条

孟京洛解开表链递给她。鎏金怀表沉甸甸的，打开表盖，里面嵌着张小照——1925年马赛港，她站在甲板上回眸的瞬间，裙摆飞扬如蝶翼，背后是蔚蓝的地中海

她挑眉

他坦然承认

微风拂过，远处传来父母和孟家长辈的欢笑声。宋今禾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她红着脸宣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领带

孟京洛眸色一暗，正要低头加深这个吻，花园小径突然传来脚步声

"咳咳，"宋父板着脸站在月洞门下，"聘礼单子核对完了，你们..."他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要不要进来吃点心？"

傍晚时分，宋今禾在闺房整理聘礼

她打开最后一个锦盒，里面竟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全是孟京洛在巴黎时写给她却未寄出的信。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1926年圣诞夜，信纸上还沾着一点红酒渍：

今禾：

今晚你戴着我送的玫瑰跳舞时，

我差点就当众吻了你

这大概就是法国人说的

"Coup de foudre"（一见钟情）

——你永远的，手下败将

信纸背面，是钢笔素描的舞会上的她，发间别着那支玫瑰，正在灯下浅笑

窗外，暮色中的上海华灯初上。宋今禾将信纸贴在胸口，听见楼下传来孟京洛和父亲下棋的谈笑声。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