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不完美契合（番外2）

带球跑

S市，三年前。

长途汽车在夜色中行驶，宋亚轩靠窗而坐，手轻轻护着腹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灯火，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S市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必须离开。刘志远的威胁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高利贷、养母、肚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告诉耀文的小生命……他不能冒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刘耀文发来的。

「亚轩，你在哪？」

「接电话，求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好好谈。」

宋亚轩盯着那个备注为“耀文”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下了关机键。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靠着车窗，手掌贴着依然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面微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生命脉搏。对不起，宝宝，妈妈让你一出生就没有爸爸。但妈妈会保护你，用尽全力。

凌晨四点，长途汽车停靠在S市客运站。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宋亚轩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才发现自己穿得太单薄了。三月的海边城市比想象中冷，他瑟缩着肩膀，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

三十块钱一晚的房间，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和一扇打不开的窗户。墙皮脱落，卫生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了一夜。宋亚轩锁上门，终于再也撑不住，蹲在墙角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哭自己，哭未出世的孩子，哭那段戛然而止的感情。他哭到喉咙发紧、浑身发抖，最后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但哭过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一早，宋亚轩开始在S市找工作。这座城市不大，靠海，旅游业为主，工作机会不多，工资也低。他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一份在海鲜餐厅的洗碗工作，月薪一千八，包吃不住。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姓陈，圆脸，爱笑。看到宋亚轩瘦弱的样子，有些不放心地上下打量：“小伙子，能行吗？我们这儿旺季一天要洗上千个盘子。”

“能行。”宋亚轩点头，眼神坚定。

他没有告诉陈姐自己怀孕的事。三个多月的身孕，穿着宽松的工作服还看不出来。他打算能瞒多久瞒多久，至少攒够生孩子那笔钱再说。

住处是城中村的一间地下室，月租三百。房间只有十平米，窗户开在地面以上半人高的位置，看出去只能看到行人的脚。墙角长着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但宋亚轩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这里安全，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和孩子。没有刘家的眼线，没有养母的勒索电话，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目光。

他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从二手市场淘来一张小桌子和一盏台灯，又从超市买回来最便宜的洗涤用品。床头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插着路边摘的野花。

活下去，然后让孩子活下来。这是他全部的信念。

怀孕初期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每天早上醒来都是一场煎熬。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从喉咙涌上来，宋亚轩只能趴在床边干呕，直到吐出黄绿色的胆汁。

他不敢在餐厅表现出来，更不敢让陈姐知道。每次想吐的时候就借口上厕所，跑到后巷扶着墙壁吐完，用凉水漱口，洗把脸，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后厨。

“亚轩，你脸色不太好。”有一次陈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昨晚没睡好。”宋亚轩低头继续洗碗。

陈姐没再追问，只是从那以后，经常在他面前放一碗姜汤。“驱寒的，”她说，“海边湿气重，你太瘦了。”

宋亚轩捧着那碗姜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怀孕四个月时，肚子已经有些遮不住了。

宋亚轩开始穿更宽大的工作服，走路时微微驼背。陈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欲言又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那天下午，餐厅打烊后，陈姐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亚轩，你坐下。”陈姐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宋亚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有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完了，要被辞退了。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

“别怕。”陈姐突然握住他的手，“我女儿也是单亲妈妈，不容易。我懂。”

宋亚轩瞪大眼睛，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以后别洗碗了。”陈姐递给他一张纸巾，“到前面帮忙点菜吧，站着没那么累。工资我照发，一分不少。”

宋亚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他弯下腰，额头几乎抵到桌面：“谢谢陈姐……谢谢……”

“傻孩子。”陈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妈的不容易，你自己一个人更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宋亚轩回到地下室，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在昏黄的台灯下哭了很久，但这一次，不全是因为难过。

“宝宝，”他轻声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你也要做个好人，知道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亚轩的肚子越来越大，点菜时经常要侧着身子才能避开客人的碰撞。陈姐给他找了一把高脚椅，让他累了就坐一会儿。

他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婴儿衣服是在二手市场一件一件淘的，奶瓶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婴儿车是同城网站上别人不要的，虽然轮子有点歪，但推起来还能用。

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他都会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宝，今天妈妈学会做红烧鱼了。”

“宝宝，今天有个客人多给了十块钱小费，妈妈给你买了件小衣服。”

“宝宝，今天看到一双特别可爱的小鞋子，等妈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买。”

他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也顾不上那些。只知道这是他与刘耀文之间唯一的联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无条件去爱的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刘耀文。

想起那个人在酒会上替他解围的样子，西装笔挺，眼神清冷，却在看向他时变得温柔。

想起那个人在出租屋里手足无措地说“我只是惊讶，仅此而已”，声音低沉却坚定。

想起那个人在月光下说“你很美”，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怪物。

宋亚轩把那些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翻出来看一看。

怀孕五个月时，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那天下午，宋亚轩正在给客人点菜，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他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手指紧紧攥着点菜本。

“小伙子？你没事吧？”客人担心地问。

“没事……有点胃疼……”宋亚轩勉强挤出笑容，撑着走到后厨，然后眼前一黑，重重摔在了地上。

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是医生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胎儿发育不太理想。”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你的身体构造和普通孕妇不同，子宫畸形，能怀孕已经是奇迹了。从现在开始必须卧床休息，否则随时可能流产。”

宋亚轩的心沉到了谷底。卧床？他拿什么来交房租、攒医药费？小轩还那么小，需要的东西还那么多……

“医生，我……不能卧床。”他艰难地说，“我需要工作。”

医生叹了口气，把报告放下：“那你至少要减少工作量，绝对不能干重活。还有，定期来检查，一刻都不能耽误。一旦出现腹痛或出血，立刻来医院，明白吗？”

宋亚轩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放在腹部。宝宝，你一定要坚强。

从那天起，宋亚轩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他辞掉了便利店的兼职，只保留餐厅的工作。陈姐知道他的情况后，主动把工作时间调整到下午到晚上，让他上午可以休息。

但那点工资远远不够。房租、吃饭、产检、攒生产费……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宋亚轩不再租地下室，而是搬到了餐厅后面的杂物间。

那里堆满了纸箱、清洁用品和坏掉的桌椅，空间逼仄，空气污浊。但陈姐只收他象征性的一百块钱，还帮他牵了电，放了一张折叠床。

宋亚轩用纸箱围出一小块私人空间，墙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大海、山峦、星空。他把小轩的衣服洗干净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折叠床上，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感受胎儿在里面轻微地动弹。那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所有的辛苦似乎都有了意义。

“宝宝在动呢……”他轻声呢喃，“是不是想爸爸了？妈妈也想……但我们不能去找他，你知道吗？”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孩子的父亲。陈姐问过几次，他都沉默不语。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刘家的势力太大了，任何风声都可能传到刘志远的耳朵里。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他一脚，仿佛在回应。

宋亚轩笑了，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