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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龙凤阁

九玲玄事

二人循着小二清脆的吆喝,踏过木梯咯吱作响,一路往二楼包间走去。小二手脚麻利,将备好的佳肴尽数端上桌,冷盘热菜、鲜果美酒一一排布妥当,躬身轻道一句二位慢用,便轻掩房门退了出去。

二人刚落座,杯中酒还未沾唇,楼下骤然掀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喧哗,二一人心中好奇,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双双倚着窗沿,俯身朝楼下河面望去。

发现是一个西域女孩在和河中央跳舞

她生得深目高鼻,眉眼带着异域独有的明艳风情,一头乌黑卷发松松挽起,零星银饰垂在发间,一动便叮当作响。身上层层叠叠裹着轻薄纱布与斑斓绸缎,绯红、月白、靛蓝、鎏金各色料子交织,长短不一的纱裙垂落,边角堪堪拂过水面。

不知何处起了丝竹乐,笛声婉转,鼓点轻快。少女踩着节拍旋身起舞,腰肢纤细柔软,每一次转身,周身绸缎便漫天翻飞,如云霞铺展,轻纱被晚风扬起,悠悠飘落在河面,随水波轻轻晃动。银饰随舞步碰撞,清脆声响混着乐声,格外动人。

岸边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挤在河沿,人头攒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高声赞叹,孩童扒着护栏探头张望,小贩也停下担子驻足观看。

二楼雅间里的二人静静望着楼下这幅鲜活景致,桌上珍馐美酒反倒失了几分吸引力。晚风裹着河面湿润的水汽,夹杂着楼下的喝彩声与丝竹乐飘上楼来,西域少女灵动的舞姿映在粼粼水波之上,绸缎轻纱流转流光,一眼望去,满是市井热闹与异域风情,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乐声渐急,少女足尖轻点石台,大幅度旋身,漫天彩纱尽数舒展,河畔喝彩声轰然响起,整条长街,都浸在这热闹温柔的暮色里。

京洛安支着窗沿,目光定定落在河心起舞的西域少女身上,看了半晌,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玖灵,唇角噙着几分打趣笑意,慢悠悠开口:“玖灵,我瞧着这姑娘舞姿虽美,可我反倒觉得,若是换作你下去跳,定然比她更能惊艳四方。”

玖灵正捻起一筷子蜜藕,闻言差点失笑,将菜搁回碟中,摆了摆手,语气满是自嘲玩笑:“还惊艳四方?我看别是惊吓四座才对。我这手脚僵硬得很,别说旋身舞绸,怕是走两步都要踩住自己裙摆,到时候摔进河里,反倒给底下众人添一场笑料。”

京洛安低笑出声,抬眼又望向楼下漫天翻飞的彩纱,轻声道:“我可不觉得,你自有你的风骨,哪里会逊色。”

二楼雅间隔墙本是薄薄一层雕花木板,隔音极差,方才楼下舞女的喝彩声稍歇,隔壁包间压低的交谈声便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京洛安刚要同玖灵说笑,忽然抬手虚按,示意她噤声。二人对视一眼,皆敛了笑意,悄无声息地凑近墙板,屏着气息细听。

隔壁屋内气息阴寒,不似寻常凡人,隐隐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腥气,混在酒菜酒香里,极难察觉。几道粗哑阴冷的声音压低交谈,字句清晰落进二人耳中。

“消息确凿,当朝太子此刻就在龙凤阁。”

有人冷嗤一声:“稀奇,太子微服出行,此事半点风声都没往外透,寻常人绝不可能知晓他在此处。”

另一道沙哑嗓音接话:“他今日来此哪里是寻欢,是私下约见西域来的和亲使臣,商议两国和亲细则,此事隐秘,才给了我们下手的机会。”

“龙凤阁人多眼杂,楼上楼下宾客往来不绝,河岸边更是挤满看舞的百姓,在此动手动静太大,若是惊动官府禁军,我们几个脱身都难。”

“不急,咱们不在这里闹事。”领头的妖物语气阴恻,藏着狠戾,“咱们只在此候着,等太子商谈完毕,离了龙凤阁,踏上回宫的官道,沿途街巷人烟稀疏,正好动手截杀。到那时荒僻路段,任凭我们处置,不必顾忌旁人。”

“只要取下太子性命,大事可成。”

几句低语落下,屋内只剩倒酒碰杯的轻响,那股阴冷妖氛始终盘旋不散。

京洛安缓缓收回贴在墙板上的手,眉峰紧蹙,转头看向玖灵,唇间无声吐出二字:妖物。

玖灵眼底玩笑尽数褪去,沉下神色,望向窗外依旧翩然起舞的西域少女,心中了然。太子本是私下密会西域使臣,和亲之事尚在暗中磋商,行踪封锁得滴水不漏,竟还是被这群妖怪探查到踪迹。

龙凤阁人流繁杂,歌舞喧嚣,妖物心中清楚在此厮杀极易暴露,是以刻意隐忍,分毫未露凶相,阁内依旧一派升平热闹,看不出半分暗流汹涌。可杀机早已埋伏在太子回宫的必经之路,只待太子踏出这座酒楼,凶险便会骤然袭来。

京洛安满是困惑:“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这群妖物拼死埋伏,非要截杀太子,究竟图什么?

太子李治如送别西域使臣离去后,本打算乘车径直返回皇宫,谁知随行侍从却驾着马车,径直朝着城外荒郊驶去。

李治如一把掀开马车帘幔,眉头紧蹙,厉声喝问:“你们要去往何处?回宫的官道根本不是这条路!”

车外车夫语调平淡,低声回话:“太子殿下,这是微臣前几日寻出的近道,殿下不必担忧。”

李治如抬眼望向窗外荒芜萧索的郊野,心底无端升起一阵刺骨恐慌,当即沉声高喊:“掉头!立刻折返原先的路线回宫!”

车外没有半分回应,马车依旧稳稳朝着郊外深处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车身骤然剧烈颠簸晃动,数缕浓稠黑烟骤然破帘而入,猛地将李治如拖拽出车外。周遭随行侍卫双目淌出黑血,身形僵立不动,无声围拢过来,将他死死困在正中。

李治如强压心底惊惧,对着黑烟沉声开口:“不知阁下是何方妖祟,我与你素无仇怨,能否放我一条生路?”

黑烟翻涌汇聚成一道轮廓模糊、影影绰绰的人形,嗓音阴恻刺骨,带着戏谑嘲弄:“我本就是妖,哪里有不吃人的道理?拿素无仇怨的说辞求情,未免太过老套。”

话音落下,妖物抬手示意,那些被操控的侍卫立刻蜂拥上前,死死扼住李治如的脖颈,令他窒息难喘。

就在妖物俯身,欲吸食他身上皇室龙气之际,一只玲珑剔透的彩蝶忽然落在妖物手臂之上;不止于此,一众僵滞侍卫的眼周、周身,也纷纷环绕起层层蝶影。妖物抬手挥拍,却根本触碰不到分毫——这些蝴蝶全是虚幻泡影。

京洛安恰在此时匆匆赶到,一人专缉妖邪。京洛安握紧手中长苇,纵身挥苇直袭妖物本体。那妖见局势不妙,并未仓皇逃窜,当即分出一缕分身,趁乱附在了李治如身上,本体则转身遁逃,被京洛安紧追不舍。(分身依附人身并不会伤及太子性命,本体却能随时收回分身、重聚妖力仅限于某种妖)玖灵途中被杂事耽搁,此刻还未赶至。

京洛安栖身于老树枝干之上,手中苇杆一甩,簌簌落叶落满地面,冷笑着开口:“方才嚣张狂妄的劲头去哪了?现下怎么一言不发?”

依附在太子身上的妖分身猛地转身,转瞬便直冲向京洛安,钻入她躯体之中,随后彻底消散无踪。

京洛安心头一沉,低喝出声:“不好,是调虎离山之计!”

方才钻入她体内的妖物分身骤然抽身飞掠,化作一缕黑烟尽数归回本体。浓稠黑雾翻涌舒展,妖物展露完整狰狞原形,十指暴涨出三寸泛着乌青寒芒的利爪,直直扑向倒地无力招架的李治如,利爪锁定太子心口,决意一击洞穿承载龙脉的身躯。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衣料、取走性命的千钧一瞬,玖灵踏风疾至,手腕轻扬,骤然撑开手中上古骨蝶伞挡在太子身前。

这柄骨蝶伞生得绝美无双,冰玉雕琢的伞骨莹润透亮,伞面以流云鲛绡织就,浅浅雾白底色上暗镌蝶纹,伞沿垂挂细碎银蝶坠饰,微光流转,看似温婉雅致,实则是专镇妖邪的上古至宝。

只听一声清泠嗡震,伞面稳稳承接住妖物全力一击,莹白光晕自伞身轰然散开,硬生生卸去爪上全部凶煞力道,反震之力震得妖物踉跄后退,掌心鳞甲被光晕灼得滋滋冒烟。

挡下致命攻势后,骨蝶伞微微震颤,鲛绡伞面流转起淡蓝与粉白交织的流光,周身威压骤然凌厉数倍。

妖物吃了一记反噬,凶性大发,周身黑烟滚滚翻涌,数道黑雾凝成的利爪从旁侧突袭,直取玖零周身各处要害。玖灵握稳伞柄旋身辗转,骨蝶伞在她手中翻飞如月华流转,伞面横挡竖遮,每一次开合都荡开一圈镇压妖邪的光盾,将妖物层出不穷的攻势尽数格挡在外。

一人一妖缠斗不休,阴风裹挟黑烟四下席卷,荒郊草木被妖力摧折倒伏。妖物不断分化黑雾分身,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玖灵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手腕猛转骨蝶伞,将伞打开。

下一刹那,无数粉蓝相间的灵蝶自伞面尽数挣脱涌出,铺天盖地漫卷开来。蝶翼一半柔粉、一半清浅冰蓝,翅尖缀着细碎荧光,成千上万只灵蝶环绕骨蝶伞盘旋纷飞,蝶群所过之处,克制妖祟的先天灵力弥散开来,黑雾触碰到蝶翼便滋滋消融。

妖物被漫天粉蓝蝶影层层包裹,灵蝶落在它鳞甲之上便燃起淡色灵火,灼烧得它痛嘶连连,不断挥爪疯乱拍打蝶群,可蝶影皆为灵力所化,消散一瞬便再度凝聚,根本无从驱散。他只能落败而逃。

玖灵正欲乘胜追击,余光陡然瞥见身侧地面,动作猛地一顿。

李治如直挺挺僵卧在冰冷荒土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白沫,脖颈与四肢遍布深浅交错的抓痕,胸口起伏微弱,已是危在旦夕……

四大圣使难得齐聚一处闲谈。

庭院秋枝疏落,沈砚清正守着灶台打理饭菜,一声清啸划破天际,朱雀圣使江稔辞身姿轻捷,翩然落入院中。她今日换下往日艳烈战袍,一身素雅家常衣裙,少了几分杀伐凌厉。

江稔辞抬眸一笑,从前只知你执掌杀伐果断,今日竟也肯沾人间烟火。也难怪玖灵总爱往我朱雀殿跑,想来是厌烦了你做的美食。”

廊下斜倚着玄武圣使陶诣鑫,身上征战的战甲还未卸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言立刻不服气地插嘴:“何止朱雀殿,她往我玄武山去得才最频繁!”

江稔辞无奈瞥他一眼:“怎么凡事你都要同我争一争?”

陶诣鑫梗着脖子辩驳:“凭什么只许你疼玖灵?她陪着我时,才是最自在无忧的,于我而言,她便是解乏的开心果。”

江稔辞轻轻扶额叹气,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清:“我二人争来争去,论上心谁也比不过沈砚清。世间共有六柄上古神器,当年诸神晋升大典何等隆重,他一人分得两把至宝,如今尽数交给玖灵随身护身。”

陶诣鑫闻言当即急了,连连摆手替玖灵说话:“不过两把而已,沈砚清这哪里算偏心?玖灵外出斩妖历练,前路艰险劳苦,多两件神器傍身,才能护得住自身安危。”

江稔辞一时语塞,只默默叹气。

沈砚清慢悠悠摇晃手中大蒲扇,眼底藏着几分戏谑,开口打趣二人:“嘴上说着不愿争抢、看似吝啬,转头却什么好东西都往玖灵那里送;嘴上说着大方无私,真要分宝物时又处处计较,你们这般模样,良心何在?”

江稔辞淡淡吐槽:“他若真有几分良心,玄武山的规矩都得全部重塑一遍。”

陶诣鑫在一旁不停点头,深以为然。

江稔辞/不慌不忙接话:“良心本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虚物,哪有实实在在护着玖灵来得要紧。说起来,旁人交口称赞的天才将军,当年不也是靠着一副厚脸皮,天天跟在玖灵身后死缠烂打,才换得她如今愿意亲近几分?”

沈研清立刻出声反驳:“这话不能一概而论,百年前……”

话音顿住,陶诣鑫先一步接上,眼底满是柔和:“百年前也好,现在也罢,我们几个心里都清楚,谁都舍不得让玖灵受半分委屈。”

沈砚清放下蒲扇,将刚出锅的几碟小菜端到石桌上,语气温和:“我藏了多年的法器、丹药,尽数给她带上;朱雀殿常年备好她爱吃的糕点,无论何时去都有热食;玄武山寒玉床、护身甲胄,更是随她取用。”

江稔辞指尖轻轻摩挲衣摆,眼底藏着软意:“从前总觉得世间苍生为重,自玖灵入世斩妖,才懂私心。哪怕她闯祸惹来麻烦,我也甘愿替她摆平一切风雨。”

陶诣鑫扯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语气坦荡直白:“玄武众妖都知晓,玖灵在我这里,永远无需逞强。她若是累了,玄武山永远是她落脚避祸的地方,任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三人相视一笑,方才拌嘴互怼的戾气尽数消散,满庭秋光落在三人身上,言语间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偏爱。世间众生祸福他们皆能淡然处之,唯独玖灵一人,是四大圣使放在心尖上、甘愿倾尽所有去呵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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