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接到任务时,正在练武场练刀。苍狼亲自来传的话,说城南有一座九幽阁的暗桩,需要拔掉。旻岑的意思是让他带人去,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暗一点头,点了几个影卫,换了夜行衣,趁着夜色出了府。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寝殿,旻岑正在灯下看书。暗一站在门口说“属下属实去去就回”,旻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暗一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旻岑的声音:“活着回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城南的暗桩藏在一条陋巷的深处,外表是一间普通的杂货铺,白天开门做生意,晚上关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暗一在对面屋顶上趴了很久,观察了每一个进出的人,确认了里面的情况后,才带着人翻墙进去。
行动很顺利。暗桩里的人不多,暗一带人逐个击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解决了大半。他走在最后面,一间一间屋子搜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已经断了气。
暗一蹲下身,在尸体身上翻了翻,翻出几封密信、一包银票,还有——半块玉连环。
他的手顿住了。
那半块玉连环和他怀中的残片一模一样。玉质、大小、纹路,甚至缺口处的磨损痕迹都如出一辙。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两块残片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玉环,内侧浮现出完整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朱雀。
暗一攥着玉环,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黑衣人的脸上蒙着面巾,他伸手揭开,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他认识的人,也不是他找的人。
“统领。”门外传来影卫的声音,“都清理干净了。”
暗一将玉环收入怀中,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右手上——缺了一根小指。断口处已经长好了,是很久以前受的伤。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蹲下身,抓起那只手仔细端详。缺的是右手小指,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削去的。
他记得这个特征。
他记得。
七岁那年的雪夜,有一个小女孩,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是他的妹妹。阿萝。
暗一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那只手,站起身,退后一步。不,不对。这个人是刺客,是九幽阁的暗桩,不是他妹妹。可这只手,这缺了小指的右手,这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暗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世上缺小指的人很多,不一定是阿萝。
可那半块玉环呢?玉环内侧的朱雀纹呢?和他怀中的残片严丝合缝的玉环呢?
暗一转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却乱得像一锅粥。
“统领,撤吗?”影卫在问他。
暗一睁开眼,点头:“撤。”
回到王府,暗一没有去复命,而是直接去了偏房。他关上门,将那两块玉环残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拼合后的玉环内侧,朱雀纹完整而清晰,展翅欲飞。他将玉环翻过来,外侧刻着一圈小字,他之前从未注意过——“闻人旻安,太平长安”。
闻人旻安。那是他的名字。旻岑说过的,他原来的名字。
暗一攥紧了玉环,指节泛白。这枚玉环是他七岁之前的信物,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物,是他和旻岑之间的约定。可现在,这枚玉环的另一半,出现在一个九幽阁暗桩的身上。
他该怎么办?告诉旻岑?还是自己查?
暗一将玉环收入怀中,起身走出偏房,往寝殿走去。旻岑还没睡,看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受伤了?”
“没有。”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暗一在旻岑面前跪下来,从怀中掏出那枚拼好的玉环,双手呈上。旻岑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找到的?”
“是。在城南暗桩,一个黑衣人身上。”暗一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那个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旻岑的手指顿了一下。
“属下记得。”暗一说,“属下的妹妹,右手也缺了一根小指。”
旻岑没有说话。他将玉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暗一。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王爷,”暗一的声音在发抖,“那个人...是不是阿萝?”
旻岑没有回答。
“王爷!”暗一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切。
“不是。”旻岑转过身,看着他,“那个人不是阿萝。”
暗一盯着旻岑的眼睛:“王爷怎么知道?”
“因为阿萝还活着。”旻岑走回来,在暗一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本王的人在临安见过她,她还活着。城南暗桩那个黑衣人,不是阿萝,是九幽阁用来迷惑你的替身。”
暗一看着旻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烁,没有躲避。
“王爷怎么知道是替身?”
“因为那半块玉环。”旻岑说,“真正的玉环,本王这里也有一块。三块残片,本王一块,你一块,阿萝一块。城南暗桩那块,是假的。”
旻岑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第三块玉环残片,和他手中那枚拼好的玉环质地相同,纹路相同,唯独缺口的磨损不一样。
“这才是阿萝的那块。”旻岑说,“本王一直替她收着。”
暗一看着那块玉环残片,沉默了很久。旻岑将木盒盖上,放回暗格,伸手在暗一的肩膀上按了按。
“你妹妹还活着。本王向你保证。”
暗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想要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王爷。”
“嗯。”
“那个黑衣人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旻岑看着他。
“她说,‘你妹妹还活着’。”暗一的声音很轻,“和上次那个宫女,说的一模一样。”
旻岑沉默了片刻,说:“九幽阁在利用你妹妹的消息,扰乱你的心神。别上当。”
暗一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了寝殿。
回偏房的路上,他经过那棵梧桐树,停下脚步。月光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他从怀中掏出那枚拼好的玉环,在月光下端详。内侧的朱雀纹清晰可见,展翅欲飞。他摸了摸那只朱雀的眼睛,指尖触感冰凉。
旻岑说这是假的。可它和自己怀中的残片严丝合缝,不像是假的。旻岑说阿萝还活着,他的玉环在自己手里。可城南那个黑衣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和他记忆中阿萝的手一模一样。
暗一将玉环收回怀中,抬头看着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