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悟空随随便便把小穿托管了出去。小白皱了下眉,正打算报怨几句,身前那个俯身喂马的人在此刻缓缓转过了身。
那人生得一脸浓密虬劲的络腮胡,粗粝的胡茬覆满下颌,浓黑的眉峰凌厉入鬓,轮廓硬朗冷硬,一双眼眸沉如寒潭,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沉冷寂之气,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肃穆。
小白和悟心虽然知晓眼前这人的身份,但正式见面算是头一次,八戒便自然的上前为二人做着引荐。
“这位是沙师弟,法名悟净”。
“你好”。小白很自然的冲他打着招呼。
悟心与哪吒也对着他礼貌的颔首见礼。
可沙悟净全然没有半分寒暄之意,神色自始至终冰冷淡漠,只抬眼冷冷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寡淡无温,不带分毫情绪。
不等人再多言语,他已然转身,步履沉缓地径直走开,背影孤冷落寞,将所有热闹与寒暄尽数隔绝在外。
“别往心里去,沙师弟心性最是良善,只是半生坎坷,落得个孤僻冷沉的性子,性情古怪了些,并无恶意。”八戒瞧着略显尴尬的场面,连忙贴心开口宽慰,语气宽厚温和。
悟心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浅笑,心底澄澈通透,并无半分芥蒂。
世间芸芸众生,性情乖戾、心事沉沉之人本就数不胜数,若是事事介怀、人人上心,不过是徒增烦恼、自困其身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众人不再耽搁,各自俯身收拾好行囊杂物,整顿妥当行装,整装待发,准备继续赶路西行。
就在此时,方才三藏诵经作法、平息风浪的那片水面,原本澄澈平静的水波骤然翻涌动荡!层层涟漪疯狂扩散,浪花层层叠叠向上翻卷,湖面陡然掀起数尺高的滔天波澜,一股强劲的力道自水底迸发,一道纤细的人影骤然破水而出,斜斜凌空飞落,重重坠落在岸前。
小白凝眸细看,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紧,失声惊呼出声:“生生!”
那道单薄的身影正是生生。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衣衫凌乱破败,浑身浸染血渍与污尘,嘴角不断溢出大口大口的猩红鲜血,温热的血沫顺着唇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身前衣襟。
她气息奄奄,残烛般的生命力濒临散尽,一双眸子死死睁大,凝望着茫茫长空,破碎的气息断断续续从喉间挤出,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彻骨恨意:“魔……魔帝……我……我好不甘心啊……”
最后一字余音未落,她喉间猛地一窒,骤然断绝了所有气息。
生命,就此彻底凋零。
生生到最后,那双眼依旧圆睁着,未曾闭合,澄澈的眼底盛满了翻涌的怨恨、无尽的遗憾,还有万千未曾释然的执念,满目苍凉,触目惊心。
世人皆知,凡人身死,魂魄不散,可入幽冥,转世轮回。可魔族生灵,生来逆道而行,死后从无魂魄留存!
魔陨之时,元神寸寸俱毁,肉身皮囊尽数消融,铮铮白骨化为虚无,世间再无半点痕迹留存。
一朝陨落,便是彻底湮灭,从此天地浩瀚,六道之中,再也无此人踪迹。
那些缠绵入骨的爱意、蚀骨焚心的恨意,那些跌宕千年的纠葛、惊心动魄的过往,所有刻骨铭心的执念与羁绊,都将随着这彻底的湮灭,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荡然无存。
小白与悟心伫立原地,前者浑身僵硬,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失神,后者确暗叹愁离,世事无常。
不过片刻之前,她们还亲眼见证生生与挚爱跨越千年隔阂、熬过无尽磨难,终于得以相逢相守。世人皆以为二人苦尽甘来,往后岁岁年年,皆是朝夕相伴、温情缱绻。可谁也未曾料到,转瞬之间,便是繁花落尽、好梦成空,千年痴念,终究落得个生死两绝、彻底离散的结局。
天道无常,造化弄人,何以残酷至此?
一股极致的无力与酸涩席卷了小白的四肢百骸,浑身酸软无力,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酸涩,滚烫的泪水已然在眼眶中疯狂翻涌,几欲坠落。
三藏瞧出了她的悲恸与脆弱,心生悲悯,缓缓抬步上前,伸出温厚的手臂,轻轻将失神的小白揽入怀中。
哪吒揽着悟心的手同样轻缓的收缩了一下。
可这世间最温柔的暖意,这红尘万丈的烟火色相、山川风月、爱恨温柔,逝去的生生,再也无从感知、无缘得见。
积攒已久的悲伤再也压抑不住,小白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终究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滴滴坠落,落地无声。
身侧的孙悟空却与众人的悲恸截然不同。
他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散漫松弛,脸上挂着一抹淡然随性的笑意,轻轻摇着头,眉眼淡漠,语气漫不经心,无半分悲悯,无半分动容,淡淡开口:“果然,终究还是逃不过天谴轮回。”
小白抬眸望向一身桀骜洒脱的孙悟空,心底满是茫然与不解。
世人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在他眼中,仿佛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浮尘闹剧。他永远置身事外,冷眼俯瞰人间百态,任凭世人肝肠寸断、爱恨成痴,他自始终无动于衷,淡漠疏离,仿佛人间万般疾苦,从来扰不了他半分心神。
恍惚之间,小白骤然想起生生拼尽一生奔赴的那位公子,那个与她情深不渝、生死相依的情人。
生生已然陨落湮灭,那他……此刻又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正在她这般想着。
原本动荡的湖面骤然剧烈翻腾,水波疯狂旋转、翻涌不息,澄澈的一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变色。
转瞬之间,整片水面彻底被浓郁的猩红浸染!
那不是霞光映色,是鲜活滚烫的鲜血!
浓稠的血色湖水翻涌不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骨的腥甜之气,浓重得让人窒息。
漫天血光氤氲流转,朦胧光影之中,一袭素白衣袂的虚影隐约浮现。那道白衣身影单薄破碎,在血色洪流中轻轻翻飞,而后寸寸碎裂、点点消散,最终彻底融入猩红湖水,再无踪迹。
小白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身形微微踉跄,颓然伫立在湖水之畔,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怅然,低声呢喃:“生生,他陪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