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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迟

斗佛:惟愿心安

夜风浸骨,卷起满地零落的碎影,周遭死寂得连风声都低沉呜咽。

生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僵,指尖冰凉发麻,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她怔怔望着眼前人,瞳孔剧烈震颤,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寸寸熄灭,只剩难以置信的空洞与荒芜。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颤巍巍的不敢置信:“你……死了?”

话音落地,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头。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无边苦涩,苍白的唇瓣扯出一抹极淡、极尽悲凉的苦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彻骨的苍凉,裹挟着数不尽的遗憾与无力。他气息微弱,嗓音轻哑如絮,破碎在微凉夜风里:“我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护你周全,保你平安活下来。”

所有爱恨纠葛、疏离冷漠,皆缘起那个星月皎洁、本该奔赴相守的私奔之夜。

那一夜,于世人而言,不过是凡尘俗世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晚,烟火寻常,风月安然,无波无澜。可于他,于整座天地而言,却是颠覆乾坤、开启浩劫的开端。

那日深夜,他归置好行囊,满心期许着来日与生生相守的岁岁年年,可脑海中骤然涌入无数陌生又清晰的画面。滔天血色、万里尸骸、万古孤寂的黑暗疆域、沉睡千年的魔族秘境……一幕幕、一桩桩,不属于这一世人间烟火的记忆,轰然侵占了他的神魂,撕裂了他数十年的凡人皮囊。

旧忆苏醒,宿命归位。

他终于知晓自己的来路与天命。

他本是魔族余脉,堕入凡尘历劫,此生降临人间,从来不是为了寻常相守、烟火一生,而是为了迎接一场席卷九天十地的浩劫——魔帝降世。

天地法则异动,魔族沉睡万古的血脉尽数沸腾。九州四海,九幽黄泉,所有蛰伏蛰伏于光阴夹缝中的魔物,皆听见了来自本源的召唤,纷纷冲破桎梏,自千年休眠中苏醒。

万魔出世,群邪并起,九天震颤,十地哀鸣。

血色浩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整座繁华城池,早已被天道划为献祭魔帝的祭品。

血海倾覆万里,血莲破土盛放,妖红灼灼,染透山河。城中万千生灵,皆是铸就魔帝肉身、滋养魔帝神魂的养料,猩红血色终将吞噬街巷屋舍、草木烟火,吞噬世间所有鲜活与温暖。待到血海漫城、万物寂灭,至高无上的魔帝,便会自无边血煞中浴血降生。

神魂彻底觉醒、魔性尽数复苏的那一刻,天地浩劫、苍生宿命、魔族天职,悉数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刻入骨髓。可偏偏,任凭万千魔念翻涌、杀伐戾气缠身,他心底最干净、最柔软的角落,始终牢牢镌刻着一个名字。

生生。

是风尘里温婉澄澈、眉眼含柔的她,是执笔画尽烟火、许他余生安稳的她,是待他赤诚纯粹、从未负他半分的她。

那名字,不是墨写、不是口念,是岁月朝夕里,一针一线、一痕一迹,生生挑刻在他心魂之上的印记,深入骨血,无可磨灭,无法抹杀。

自此,漫漫无眠长夜,他褪去凡人皮囊,身负滔天魔煞,独坐清冷月下,夜夜独饮孤酒。杯中酒冷,不及心底寒凉;月色温柔,照不进满心荒芜。他总会静静伫立,望着天边皓月,一遍遍描摹她的模样。

描摹她浅浅梨涡的笑,描摹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忧伤,描摹她伏案执笔,细细勾勒两人未来庭院、三餐四季时,眼底熠熠生辉的幸福模样。

他洞悉天命,明知全城生灵皆为祭品,无人可逃,明知浩劫之下,万物归墟,可他唯独放不下一个生生。

他见不得那般温柔明媚的笑颜,终有一日化作森森枯骨;舍不得那般鲜活纯粹的人儿,葬送在无情天道、血色浩劫之中。

万般挣扎,万般煎熬,他最终选了最决绝、最伤人的路。

他甘愿做她口中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做她心里始乱终弃的薄情郎。

让她恨,让她怨,让她将所有爱意尽数化作嗔念与失望。

只要她活着,所有委屈、所有误解、所有唾骂,他皆甘之如饴。

活着,便胜过一切。

他偏执地以为,只要斩断两人情愫,她便能放下过往,远离这场灭世浩劫。往后余生,她可寻一寻常良人,嫁入寻常人家,生儿育女,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岁月最是无情,亦最是温柔。他笃信时光能冲淡爱恨,抚平伤痕,经年流转,哪怕她今日痛彻心扉,来日也会渐渐淡忘,不再为他心痛,不再为过往沉沦。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隐于岁月洪流之外,守着满目孤寂,静静看着她平安终老,岁岁年年,安然无恙。

于满身魔煞、命定浩劫的他而言,这般遥遥相望、岁岁安好,已是绝境之中,唯一奢望的圆满,是他偷来的、仅存的幸福。

可人力终究难抵天定,人心终究拗不过宿命。

天道既定的献祭,从无半分侥幸,从无一丝例外。

这座城池似被万古诅咒缠身,浩劫降临之日,天地无情,万物同悲。

振翅九霄的飞鸟,尽数被血色戾气绞杀,坠地成泥;潜游江海的游鱼,尽数被血海吞噬,寂灭无声;深埋黄土的虫豸、隐匿街巷的生灵,无一幸免,尽数沦为滋养魔帝的祭品。

苍生蝼蚁,万般生灵,无一能逃天道轮回,无一能脱宿命枷锁。

就连早已离开城池、置身事外的生生,也终究逃不过这场灭世浩劫的牵连,逃不过刻在姻缘宿命里的羁绊。

命数既定,万般皆是徒劳。

他望着怀中容颜苍白的女子,长长喟叹一声,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伤与疲惫,万千无奈沉在眸底,沉沉覆落。

生生靠在他温热的怀中,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四肢百骸皆是彻骨的寒意与酸涩。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簌簌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浅浅湿痕,也砸得人心头发疼。

她声音轻弱无力,带着无尽委屈与茫然,哽咽着追问:“为什么?”

一句为什么,藏尽了她半生痴念、半生困惑、半生悲欢。

她的手臂缓缓垂落,指尖无力松开。那支常年簪在发间、从不离身的白玉簪子,骤然滑落,重重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死寂,细微却刺耳。

莹白通透的玉坠应声裂开,碎成数瓣。

而玉坠碎裂的刹那,内里藏着的隐秘终于展露无遗——那看似纯白无瑕的玉芯,竟包裹着一团极致浓烈的血红。

红得汹涌,红得刺目,红得惊心动魄,宛如凝结千年的血泪,静静躺在冰冷的玉片之中,猝不及防闯入眼底,灼得人眼眶生疼,心脏骤缩。

原来这便是世人所言的情人泪。

不是泪,是泪与血的交融,是深情与隐忍的封存。

是他藏在无人知晓之处,抵死缠绵却不动声色的温柔,是他隐忍千年、缄口不言的怜惜。

他从未言说,从未辩解,独自扛下所有浩劫与宿命,承受所有孤独与煎熬,任由她误会、任由她怨恨。

而她,直至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感知,才窥得半分真相。

可一切,已然太迟。

生生泪如雨下,湿了眉眼,湿了衣襟,也湿了两人半生羁绊。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袍,指尖用力到泛白,生怕下一秒,这人便会再次消散、再次离开。

泪眼朦胧中,她字字恳切,句句泣血,笃定而执拗:“不要再对我说谎,不要再离开我。”

“此生此世,生死不离。哪怕坠入无间地狱,受尽十八层苦楚,我也要与你并肩同行。”

晚风轻轻拂过,撩动两人鬓边碎发,也吹散了经年的误会与隔阂。

他垂眸望着怀中泣泪的佳人,眼底翻涌的悲戚尽数化作万般温柔。指腹轻轻抬起,温柔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唇角扬起一抹安稳释然的笑意,驱散了百年孤寂、万古苍凉。

他轻声应下,字句郑重,落地有声,许下来生今世、永不背弃的诺言:

“好。”

“从今往后,无论天崩地裂,浩劫覆世,无论神诛魔灭,天道反噬,我再也不会抛下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