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初一,天朗气清,万里长空是一洗到底的澄澈碧蓝,几缕素白流云悠悠舒展,轻飘飘地浮在天际,温柔得好似揉碎的月光。
一池春水静卧天地间,碧波澄澈,涟漪浅浅,稳稳映出一道窈窕倩影。
水中立着一位娇妍少女,眉眼精致,容色倾城,是世间最动人的模样。
可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春日的温柔,只盛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惶然。
她纤细的指尖微微攥紧,垂在身侧的衣袖被风轻轻拂动,眼底翻涌着细碎的不安,频频望向遥远的东北方,似在等候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这张脸,与生生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可细细望去,又全然不同。
生生常年沉浮爱恨,历经颠沛,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执念与沧桑,带着妖身自带的潋滟妖韵;而水中这道虚影,干净、澄澈、纯粹,不染半分尘俗纠葛,像初生的春樱,像山间未被惊扰的明月,多了一份生生早已不复存在的明净通透。
悟空静立一旁,一身布衣随风轻晃,神色淡然,缄默无言。
生生就站在离虚影最近的地方,身姿单薄,寂然伫立。
悟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水中的哥哥与生生,眸底沉沉,藏着无人读懂的酸涩与预知。
众人静默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温柔的春光,和这一场无声的等候。
就在这时,遥远的东北天际尽头,烟尘微动。
一人一马,踏碎漫漫春光,自天地尽头缓缓行来。
马蹄轻缓,由远及近,轮廓一点点清晰,带着跨越山水奔赴而来的模样。
刹那间,水中少女紧锁的愁眉骤然舒展,眉宇间所有的焦虑、惶然、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她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万丈星光,灼灼生辉,盛满了滚烫的期许与温柔,那是极致的欢喜,是藏不住的、清甜入骨的爱意。浅浅的笑意攀上她的眉眼、唇角,整个人似被春日暖阳点亮,浑身都漾着甜蜜温柔的光晕,那是她此生最纯粹、最真切的期盼。
可身侧的生生,却骤然攥紧了手心,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那纯粹美好的欢喜,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悲凉与无奈。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猝不及防的甜蜜,从来都不是圆满的开端,而是昙花一现的泡影。
这短短一瞬的欢喜,是她穷尽一生,所能拥有的、最后一寸温柔天光。
是她此生仅剩的、转瞬即逝的幸福。
风忽然静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枚飞石破空而来。
速度快如奔雷,疾似流星,撕裂温柔的春风,带着冰冷的力道,精准无误地朝着水中毫无防备的少女而去。
一声极轻的闷响,无声无息,碎了满池春光。
那道明艳纯粹的身影微微一颤,眼中的星光瞬间碎裂,方才漾满唇角的甜蜜笑意僵固凝固。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留住眼底的期许,身躯便软软下坠,轰然倒在澄澈春水之中,漾开一圈圈冰冷细碎的涟漪。
生生身形一动,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迎上前,动作急切又轻柔,小心翼翼地藏起那具凋零的躯体,藏起这场短暂又破碎的美梦。
虚影消散,春水重归平静。
下一秒,生生褪去所有朦胧的恍惚,真身彻彻底底显露出来。
她迎风而立,长发被浩荡春风尽数扬起,墨发纷飞,衣袂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姿立于朗朗天地之间,孤绝又挺拔。
远方的骏马还在步步逼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声声踏在生生的心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泛着酸涩的疼。
几百年,几千年。
沧海桑田,日月轮转,世间人事更迭无数,她熬过孤寂岁月,看过山河变迁,可心底深处那个曾经倾心爱过的人,从来没有一刻真正遗忘。
世人皆道,妖性本恶,妖心无情。
可众生百态,大抵如此。仙者羡凡人烟火缠绵,岁岁年年;凡人羡仙者长生无忧,超脱红尘。
唯独妖族,不羡仙,不慕人。
妖族从不受世俗礼法束缚,不被人情世故裹挟,一生坦荡,忠于本心,随性而活,敢爱敢恨,敢求敢舍,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守自己认定的心。
可偏偏就是这份最纯粹、最坦荡的本性,被世人定义为贪婪丑恶,被人神唾弃鄙夷,落得个人人得而诛之、天地不容的下场。
可此刻迎风而立的生生,洗去了所有妖的潋滟、执念与戾气,褪去了所有沧桑与偏执,眉眼干净,眼底赤诚,坦荡又纯粹。
她此时便是这天地之间,最美丽、最无暇、最干净的女子。
无与伦比,无可替代。
终于,那匹骏马行至身前,稳稳驻足。
马上的人影身姿挺拔,利落翻身下马。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生生脸上方才酝酿许久的、藏在酸涩心底的浅浅笑意,瞬间寸寸消融,彻底褪去。
她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猛地收缩,满是错愕与猝不及防的震惊,浑身瞬间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他。
极致的错愕之后,是刺骨的冰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她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轻轻惊呼出声:
“小三子,为什么是你?你家少爷呢?”
面前的白衣少年,正是公子身边的贴身侍从小三子。
他身姿恭谨,对着伫立风中、面色惨白的生生,深深鞠了一躬,礼数周全,眉眼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不忍。
他垂着眼眸,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歉意:“对不起,生生姑娘,我家少爷,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