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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泪

斗佛:惟愿心安

生生垂着眼,唇角扯出一抹极尽凄厉的笑,笑意凉薄,裹着半生风霜与刻骨荒芜,字字都带着浸血的沧桑:“我在世时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沉沦风月,以色谋生,一身皮肉换碎银几两,卑贱如泥。这辈子阅尽世间轻薄纨绔,见惯虚情假意,只为三四两碎银便可折腰卖身,潦草度日,直到,我遇上了他。”

故事的开端,是暮春最温柔的时节,也是她浑浊半生里,唯一透进光的瞬间。

彼时的他,是京城顶级望族的嫡子,金尊玉贵,养在朱门深院,从未沾染过半分世俗烟火。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澄澈,少年意气,情窦初开的心底干净得像一汪初春的泉水,纯粹又热烈。

那日烟雨微濛,他随友人误入烟雨楼,本是逢场作戏的应酬,却在满堂艳色、莺声燕语里,一眼望见了凭窗独坐的生生。

她生得极温婉,眉眼秀气清丽,鼻梁纤巧,唇色浅淡,是最惹人怜惜的模样。可偏偏这张清丽容颜之上,萦绕着一层洗不尽的风尘薄色。常年周旋于各色宾客,强颜欢笑、隐忍委屈早已刻进骨血,使得她眉心总是轻轻蹙着,似藏着化不开的轻愁,淡淡郁郁,疏离又脆弱。

寻常纨绔只爱楼中女子的娇媚逢迎,唯独他,偏偏沉溺于她这一身矛盾的气质。明媚清秀的骨相,裹着沧桑落寞的底色,像淤泥里生出的白荷,洁净又卑微,鲜活又易碎。

那一眼,猝不及防,刻骨铭心。

从此,生生便成了他心头拔不去的朱砂痣,窗前散不开的白月光。热烈、滚烫,又遥遥不可及。

而半生浮沉、早已对人心冷暖麻木的生生,也终究被这干净纯粹的少年撞乱了心湖。

她见惯了醉汉狎客的油腻嘴脸,听腻了虚情假意的甜言谎话,日日周旋在铜臭与酒气之中,满眼皆是贪婪与轻薄。可他截然不同。

他永远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胜雪月色。眼眸清亮坦荡,无半分亵渎算计,笑起来温温柔柔,眼底盛着春日暖阳。他手指纤细干净,骨节清匀,提笔能书锦绣,抚琴可弄清音,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公子的温润雅致,端方从容。

他待她从无轻佻戏谑,只会静静陪她坐一整晚,听她弹曲,看她写字,轻声与她闲话,从不对她的身世指指点点,更从未将她视作供人取乐的风尘姬。

一颗久已荒芜冰封的心,就这样被少年的温柔一点点捂热。身处泥沼的她,第一次窥见天光,小心翼翼地,拼尽全力地,爱上了这束不属于自己的光。

少年的爱意纯粹又炙热,不问门第,不问出身,不惧流言。两人在烟雨楼的方寸天地里悄悄相恋,偷来片刻朝夕温存,以为真心可抵岁月漫长,以为爱意能越世俗高墙。

可世间情爱,最抵不过的,便是门第悬殊,世俗规矩。

他所在的名门望族,世代清贵,最重名声颜面,家规森严,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容不下半分污浊。一个沉沦风月、出身卑贱的青楼女子,于世家而言,是污名,是污点,是绝对不可能踏入朱门的异类。

这段隐秘的爱恋,一旦曝光,便是滔天祸水,足以毁了他的前程门第,倾覆整个家族的颜面。

可年少的爱意,从来最热烈、最执拗,也最无畏莽撞。无惧世俗眼光,无惧家族压力,更不计后果得失。

被逼至绝境的两人,悄悄定下了余生的约定——私奔。

他们要逃离森严朱门,逃离浮华虚妄的京城,逃离所有偏见与桎梏,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山野小镇,相守余生。

他们特意寻了城中最灵验的算命先生卜算吉日,先生捻着卦签,言四月初一,黄道吉日,天地和合,最宜嫁娶,有情人于此日相聚,可终成眷属,岁岁不离。

彼时距离四月初一,尚有十余日光景。

为避他家中耳目,免得起疑心、断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两人忍痛约定,自此一别,静待吉日,期间绝不相见,不通音讯,安心等候奔赴自由的那日。

临别之夜,月色皎洁,晚风轻柔。

他立在小楼廊下,望着眼前心心念念的姑娘,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抬手取出一支珍藏许久的银簪。

簪身纤细莹润,银质温润不凉,簪头悬着一枚小巧剔透的玉坠,玉色莹白通透,肌理细腻,触手温凉,是世间极为珍稀的“情人泪”玉料雕琢而成。传闻此玉凝世间相思,聚恋人情愫,遇真心则温润生光,是难得一见的定情至宝。

他指尖轻轻穿过生生乌黑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银簪绾入她的发髻。指尖微蹭她的鬓角,眸光缱绻,字字郑重,落进寂静夜色里:“生生,待我来接你。愿你我,生生世世,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生生抬眸望他,眼底蓄满星光与热泪,重重颔首,将这句承诺牢牢刻在心底。十余日的别离相思,纵万般难舍,她也甘愿隐忍等候。

十余朝暮,转瞬即逝。

终于熬到了四月初一。

天刚破晓,晨光微熹,蒙蒙薄雾笼罩四野,天地间清寂温柔。

生生天未亮便起身梳妆,细细绾好发髻,稳稳别上那支情人泪银簪,身着素色布裙,褪去了所有风月脂粉,干净朴素,只盼以最纯粹的模样,奔赴她的余生。

她早早奔赴了两人约定的城郊渡口。

春日晨光浅浅,路边生满细碎的紫色小野花,星星点点,缀在青绿草色之间。渡口安静无人,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流水潺潺,薄雾悠悠飘荡。

她站在晨光里,指尖轻轻抚着发间玉簪,心头盛满滚烫的温柔与滚烫的期许。

她在心底悄悄描摹着往后的日子。

远离京城喧嚣,远离风月污浊,不用强颜欢笑,不用看人眼色。从此二人朝夕相伴,晨起炊烟,暮落相守,闲时赏花煮茶,岁岁朝夕。哪怕日后布衣蔬食,清贫潦倒,颠沛流离,可只要身边是他,满心爱意可抵人间所有疾苦,岁月清贫,亦是圆满。她甚至偷偷想着,往后要与他生儿育女,儿孙绕膝,岁岁白头,终老余生。

晨光渐渐穿透薄雾,日头缓缓攀升,从微凉破晓,到晨光炽盛。

渡口的野花被晒得暖意融融,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可眼底那条漫漫长路,始终不见心心念念的白衣身影。

心头的暖意,一点点被忐忑蚕食。

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是被家中长辈困住,难以脱身?是路途耽搁,误了时辰?还是……他终究幡然醒悟,后悔了这场不顾一切的奔赴,不愿再与她这卑贱女子相守一生?

无数个念头翻涌丛生,撕扯着她的心神。

生生慌忙摇头,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呢喃自我安抚:“不会的,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来。”

可眼底空荡荡的长路,心底空落落的荒芜,让所有自我慰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攥紧衣角,频频望向路的尽头,眼底的星光一点点黯淡,惶恐与不安愈发浓烈。

就在她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之际,远处的长路尽头,终于有一抹身影缓缓驰来。

一人一马,白衣翩跹,衣袂被晨风拂得猎猎翻飞,一如初见时的干净澄澈,是她刻入骨髓的模样。

那一刻,所有的惶恐、不安、焦灼尽数烟消云散。

生生眉眼瞬间绽开极致明媚的笑意,眼底蓄满热泪,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奔赴余生的幸福。她微微前倾身子,正要抬脚奔向朝思暮想的良人。

可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猝不及防,狠绝刺骨。

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裹挟着凌厉的风声,如流星坠地,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中她的头颅!

砰然一声闷响,响彻寂静渡口。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天旋地转。

生生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分痛呼,来不及再抬眸看清他的模样,来不及道一句相思与期许,眼底刚刚盛放的欢喜骤然碎裂。

她身姿一软,如同折翼的白蝶,直直地、重重地倒落在遍地紫色野花之中。

晨光依旧温柔,野花依旧烂漫,流水依旧潺潺。

可她的余生,她的爱意,她的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诺言,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尘消梦断。

风过荒原,轻轻拂动她鬓边的银簪,那枚莹白的情人泪玉坠,在暖阳之下,静静生辉,似一滴永不干涸的相思泪,空坠人间,徒留一场毕生虚妄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