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一战,硝烟暂歇。表面上是宁柳江的大获全胜——太上皇“薨逝”,摄政王“伏诛”,天下似乎尽归这位“孝感动天”的新帝所有。
然而,宁柳江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后,那张悲戚的面具瞬间剥落,只剩下阴鸷与冷厉。他看着桌上那份关于祁鹤轩“尸骨无存”的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太上皇临终前试图送出的、关于宁柳江早年劣迹的密信副本,眼中寒光闪烁。
“祁鹤轩……你没死,对吧?”宁柳江低声呢喃,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棋逢对手的警惕,“能在那种局面下让虞氏姐妹舍命断后,你果然还有底牌。不过没关系,朕给你时间成长,朕会慢慢陪你玩。”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休养生息”。如今他需要稳住朝局,对外宣称太上皇是旧伤复发,对内则要迅速清洗异己,提拔寒门子弟,巩固皇权。至于祁鹤轩……就让他像潜龙一样在深渊里躲着吧。
……
三日后,长公主府。
桑然冉一身素服,正在庭院中擦拭一把乌木长弓。她面色平静,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身边最亲近的侍女才知道,公主这几日未曾合眼,每夜都在窗前凝视皇城的方向,指尖在弓弦上摩挲出的茧子,比往日更深。
“楠阕。”
一道熟悉而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桑然冉猛地转身,只见祁鹤轩面色苍白地倚在廊柱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虞郡庭亲手缝合的伤口,用的是最昂贵的金疮药。
“彧莞!”桑然冉眼圈一红,强忍着泪水将他扶到石凳上坐下。
“死不了。”祁鹤轩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太上皇的仇,我们迟早要报。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在朝堂上,一点一点地把宁柳江的根基啃掉。”
桑然冉重重点头,眼中的柔弱褪去,恢复了嫡长公主的果决:“我已传信给几位老将军,他们虽不敢明着反,但暗中相助还是可以的。还有,江南那边……”
“江南有严司明。”祁鹤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
江南,姑苏城外。
严司明并未卸甲,只是换下了朝服,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腰佩长剑,立于枫桥之上。他奉桑然冉之命,乔装南下,名为“养伤”,实则要在江南建立新的防线。
这日黄昏,他正在桥头喂鱼,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环佩叮当声。回首望去,只见一人撑着油纸伞,踏着青石板路而来,眉眼如画,正是宁玖杉。
“严将军,”宁玖杉收起伞,浅浅一笑,“听说你挂印辞官了,我便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闲云野鹤。”
严司明放下鱼食,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若不是为了等你,我怎会在此停留。”
两人相视一笑,过去的恩怨在江南的烟雨中,似乎都变得淡了。严司明虽伤势未愈,但将军的英气仍在,他低声道:“郡主,京城局势已非我等所能掌控。公主命我等在此静观其变,积蓄力量。这江南,便是我们日后的根基。”
宁玖杉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迷蒙的水道:“我知道。璃月和虞家姐妹已打点好一切。我们……且等风来。”
……
回忆·宫墙内的少年时
时光回溯十年。
彼时的宁㬤懷刚刚登基,朝局不稳。为了安抚手握重兵的王侯,他将战功赫赫的祁王夫妇的独子——年仅十二岁的祁鹤轩接入宫中抚养,封为“大皇子”。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午后。
小桑然冉,也就是如今的嫡长公主,那时还是个扎着羊角辫、满脸泥灰的假小子。她偷溜出学堂,跑到皇家猎场偷偷练箭,却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惊了马。
马匹受惊狂奔,眼看就要撞上宫墙。危急时刻,一个瘦弱却挺拔的身影猛地冲出来,死死拽住缰绳,硬生生将马匹逼停。
“你是谁?”小然冉喘着气,瞪着眼前这个穿着锦衣却显得有些拘谨的男孩。
男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清朗:“我叫祁鹤轩。你没事吧?”
那是他们的初遇。
此后,桑然冉像是找到了玩伴,天天拉着这个“大皇子”满皇宫跑。祁鹤轩起初还有些拘束,但很快便被这个活泼明媚的公主感染。他会笨拙地帮她包扎摔破的膝盖,会在她射箭时默默递上羽箭。
直到有一天,德妃所出的二公主宁淮栖出现了。
宁淮栖比桑然冉小一岁,却早已懂得利用身份作威作福。她看着总是跟在桑然冉身后的祁鹤轩,讥笑道:“哟,这不是那个爹娘都死了的大皇子吗?怎么,给人当跟班呢?”
桑然冉当时就黑了脸:“宁淮栖,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就不放干净点,怎样?”宁淮栖仗着生母德妃得宠,又见桑然冉只是个公主,并无实权,愈发嚣张,“外姓就是外姓,整天粘着我们大皇子,也不嫌丢人?”
桑然冉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挽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射在宁淮栖脚边,吓得她花容失色。
“再敢多说一个字,下一箭就不是射在脚边了。”桑然冉冷冷道。
宁淮栖吃了瘪,不敢对桑然冉动手,便将怒火全撒在了祁鹤轩身上。此后,她常借着“切磋”的名义,让祁鹤轩出丑,或是克扣他的份例。
每当这时,桑然冉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护在他身前。有一次,宁淮栖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向祁鹤轩,是桑然冉伸手挡下,手臂烫出一片水泡。
那天晚上,桑然冉一边给祁鹤轩上药,一边恶狠狠地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她好看!”
祁鹤轩看着女孩认真又心疼的眼神,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那一刻,他暗自发誓:我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她身前,而不是永远躲在她身后。
从那以后,祁鹤轩不再沉默。他开始刻苦习武,研读兵法,在那些王公贵族的嘲笑声中,一步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信。而面对桑然冉时,他永远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少年,会偷偷带她去禁地练箭,会手把手教她内力心法。
那时的桑然冉,确实曾沾染了一身内力,骑射功夫更是远超男儿。只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身为嫡长公主,她不得不收敛锋芒,学着端庄持重,将那份张扬藏进了深宫大院,成了如今朝堂上那个进退有度、却无人敢轻视的长公主。
……
现实·长公主府
祁鹤轩看着桑然冉抚摸长弓的侧脸,轻声问:“还在想小时候的事?”
桑然冉回过神,笑了笑:“想起你那时候傻乎乎的样子,被淮栖欺负了也不敢还手,还要我替你出头。”
“现在不一样了。”祁鹤轩握住她的手,眼中燃起斗志,“现在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宁柳江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窗外,春雨淅沥,洗净了皇城的血腥气。新一轮的博弈,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